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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生命过去,把自己交给大海,听潮来汐往,把形貌分散……
这世上大概没有不爱捡贝壳的人吧!
挽起裤管、赤着脚,守在浪恰好打不到的地方。等浪扑过来,激起一片泡沫,又迅速撤退的时候,赶紧冲向前,在那新洗过的沙滩上“抢”一个贝壳,再嬉笑着、惊叫着,躲过跟来的浪头,是多么刺激的事。
那是一种冒险、一种赌博,甚至是向大海盗取。如果“盗来”的又是个美丽无比的贝壳,拿来傲视群侪,更是何等地快意。
当然,这捡贝壳也可以在退潮的沙滩慢慢为之。宽广的海滩上留一串脚印,听潮汐沙沙的、海鸥嘎嘎的。且走且拾,且拾且还给大海。或是捡了新的,扔掉旧的,似有争,却无争,又是何等地悠闲!
只要见到海,我就会想去捡贝壳。从太平洋捡到大西洋,从北海捡到马六甲。我的画室里,有个大大的水皿,堆着成百的贝壳,堆着一个小小的七海世界。
来访的朋友常翻动着我的“七海”,品头论足地论高下,然后,他们总会举起两个问我:“这是什么?是贝壳吗?那里是哪里?”“大概是碎片吧!都磨得不成形了!”
“美不美?”我不正面答,只是反问他们。
“挺漂亮!”“很美!”
“这就好了!”我说,“美,又何必问她曾经如何?”
那几个贝壳都是我坐澎湖医疗队的船,去一个无人岛上捡的。捡的时候好失望,把“她们”放在沙滩上,想拍张照片,告诉台北的朋友“那里的贝壳有多烂”。
贝壳小,我用了显微镜头,从照相机里望出去,呆住了!我看到的不只是那六个残破的贝壳,更有着亿万颗彩色的沙粒,有黑、有白、有黄、有红、有橙。
那里面一定也有许多是更破碎的贝壳变成的吧!我把“她们”带回台北,常拿来端详,想:
当生命过去,把自己交给大海,听潮来汐往,把形貌分散,成为小小美丽的尘沙,睡在天地之间。
那是多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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