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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焕发的姚苹果走进她的办公室报到的那一刻,就像一名受到恩赐笼罩的女孩子,更像一名潜入到她身边,篡改姚雪梅生活的间谍。没过多久,姚雪梅就敏感地意识到了她的情人吴涛已经移情别恋。事实上,那天她与吴涛在办公室见面,姚苹果闯进来的那一刻,她就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意识: 吴涛见到姚苹果时,眼睛突然一亮,随即将大部分注意力投入姚苹果的身上去了。
吴涛的移情来得如此之快,并没有让姚雪梅感到震惊,令她震惊的是姚苹果那么快就背叛了自己,并且从一个被她笼罩的弱者变成了一个拥有自己独立工作室的服装设计师。这个比她小八岁的女孩子,如此之快就战胜了她,成了她的敌人,真是不可思议啊。然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姚苹果看见她时,脸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态,她想不起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神态。那是姚苹果辞职后的第三个月,她驱车来到了姚苹果的工作室外,她只想透过空间,不远不近地看看姚苹果的现状。
当姚苹果将辞职书送到她办公室时,她正翘起双腿,高高地翘着。这是她的养生之道,也是她心灵得到休息的时刻。这时姚苹果进屋来了,这是她们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单独见面,在之前,她已经掌握了姚苹果的足迹: 焕发出美妙青春之谜的姚苹果,这一年刚好二十岁,姚雪梅并不嫉妒她的青春,她曾经拥有过妙龄,虽然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此刻,她已经闪烁着偷窥般的欢娱,她不可能再像一条拙笨的鱼儿,窜逃在某个暗影之处,她没有兴趣再去盯着别人的行踪过日子。然而,她可以站在房间里,在她独立脱下外衣、内衣、只剩自己的裸体时,想像别人的生活。
当情人吴涛始终没有召唤她去幽居的时候,她当然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情。有一天午后,她坐在办公室里看见了楼下的一辆车,一个妙龄女子的身体钻进了轿车,这就是可以引起她联想的开始。从那个时刻开始,她尽可以凭着自己的世俗经验和身体经验去想像姚苹果跟吴涛在一起的情景,她渐渐地肯定了一种判断: 吴涛开始移情而去了,就像当年刘亚波背着她的移情出走一样。
此刻,已经四十多岁的白露与她的情人刘亚波居住在海滨城市的一套公寓楼里。自从那个黄昏她离家出走以后,她就已经暴露了自己的私情。那个黄昏显然像咖啡一样浓烈,她仿佛刚喝了一杯浓咖啡,那是一杯没放过糖块的浓咖啡,保持着原汁原味,以至于她向往着糖块之味,溶进咖啡里的任何一种糖块也许都可以瞬间溶进苦涩的味道中去。然而,来不及了,在之前,她已经被刘亚波描绘的私奔之梦笼罩着。
女人甘愿被笼罩是从衣服开始的。敞开女人的任何一种衣柜,尽可以发现那些外套也好,短裙也好,都具有一种将女人笼罩起来的魔力。而通过时间,每个女人都需要被其笼罩,要么是婚姻,要么是男人,要么是金钱,要么是背叛。所以,她的身体在那个咖啡色的黄昏急速地、毫不犹豫地奔向了一个男人。在飞机舷舱口,她朝下望去,下面是棉团似的白云在逶迤着,她知道当刘亚波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时,他们的私奔已经成功了。
从飞机上下到大地上时,她的身体开始眩晕,她回过头去,经过如此短暂的两个多小时的空中距离,她就已经嗅到了从海边吹拂过来的鱼腥味儿,这是一处异地。她回过头去时,再也看不到两个女儿: 她的第一个女儿是前夫带来的,那个从未使她产生过性高潮的前夫。她的第二个女儿姚苹果尽管已经像苹果树的枝头般摇曳着,然而,却已经让她感觉到了青春降临前夕的恐慌。来不及笼罩两个女儿的白露,此刻,经过了两个多小时的空中飞翔以后,身体开始眩晕起来。刘亚波搀扶着她到了海边的公寓楼中开始生活,这是刘亚波早就策划的归宿之地。
在那座公寓楼的房间里,她终于逃出了那座城市,她再也感觉不到被监视中的疲惫不安了,再也用不着紧张地约会了。时间在翩翩舞动着,在海边的沙滩上,她经常独自一人散步,刘亚波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有时,她会脱光衣服给刘亚波做模特。这是她惟一的工作,除此之外,她始终在寂寞地打发着时间。因为在这陌生海滩上,她没有朋友,也不可能与过去的亲人和朋友打电话,有许多次,她坐在宁静的沙滩上,当潮水一次又一次从不远处涌动而来时,她产生了一种想将自己卷进汹涌的波涛中的念头。在这种念头的笼罩下,家里终于来了一个客人,刘亚波介绍说这是他的艺术赞助商,一个中年妇女站在客厅明亮的光线下看着正从海边散步归来的白露。
两个人年龄相似,只不过两个人的身份和职业都不相同。在这个世界上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东西是雷同的,比如媚俗,因为所有人的媚俗都会从衣领中,从口腔中,从步履和声音中散发出来;再比如,移情,大多数人移情的前提都是因为厌倦,身体、审美、欲求的厌倦是移情的开端。在这里,两个女人不雷同的是身份、职业和个性。白露已经无职业可言,为了一个艺术青年,一个男人,她脱离了幼儿教师的职业,做一个男人的情妇是她此时此刻的惟一身份;而站在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是一家文化公司的总裁,她似乎有挖不尽的财富,可以帮助像刘亚波这样的艺术青年实现一个阶段的梦想。
这一个阶段,刘亚波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举办一次海边的雕塑个展,急需艺术赞助商。这个端庄女人的出现,必定会帮助刘亚波梦想成真。女人叫什么,白露并不知道,刘亚波介绍女人时没有叫女人的名字,而是叫她梅姐。
总之,梅姐降临后不久,白露就经常看不见刘亚波的影子了。也许这并不奇怪,即使在那套公寓楼上,经常也只留下白露独自过夜。奇怪的是白露从不过问刘亚波的行踪,即使刘亚波不回来过夜也不过问。也许这就是白露用沉默来保持的她自以为是的尊严,直到有一天晚上,因为睡不着觉,当她把头伸出窗户想领略一下繁星的灿烂时,她的身体被无声的鞭子轻轻地抽打了一下: 透过夜幕,她看见了刘亚波和一个女人在楼下相拥,虽然只相拥了一个短暂的片刻,他们的身体就松开了。
刘亚波打开门时,白露已经躺在床上了。她佯装已经睡了,刘亚波轻轻地潜到床上,躺在了她身边。接下来,她睡着了,这一夜,她梦见了姚苹果,她梦到姚苹果脱衣服时突然醒了过来,她叫唤了一声,刘亚波摇着她的肩膀。有几天时间,她都在研究那个梦: 为什么会梦见姚苹果脱光了衣服?一只肉色蜘蛛滑过来了,就在她梦醒之后的第二天,蜘蛛转眼之间又不见了,白露站在窗口往下看,她想蜘蛛也许已经从墙壁攀援到街上去了,因为蜘蛛喜欢嗅着人味复杂的地方织网,这好像是母亲告诉她的。就在这种蜘蛛的编织声中,在刘亚波即将举办个人雕塑展览的前夕,发生了一件让白露的肉体受到凌辱的事件。
刘亚波把她送到飞机场,参加一次旅行社组织的旅游,沿着东南亚国家旅行一周。就在刘亚波离开机场后,白露突然感觉到身体不适,除了眩晕之外,就是想呕吐。尽管如此,她还是参加了旅行,然而,当飞机降落到一座南方城市准备转机时,她突然感觉到浑身乏力,她感到自己发烧了,如果将旅行继续下去的话,她的身体根本就无法承受。所以,她放弃了跟随旅行社继续旅行,乘坐当天晚上的飞机返回了那座海滨城市。飞机降落时,时间已经进入了午夜,她想,刘亚波也许已经睡着了,所以,她要尽量地不惊动刘亚波。在她们公寓楼对面就是一家旅馆,她站在露台时经常看着对面旅馆的窗户,有些窗户是敞开的,有些窗户是永远紧闭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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