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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雪梅的睡衣是吊带式的,吊带很低,呈现出她低低的乳沟。乳白色的吊带睡衣遮挡住了姚雪梅的一半身体,另一半几乎是裸露着,它令姚苹果难堪。姚雪梅愣了一下低声问道:“你是来还外套的吧?我去卧室叫他……”
姚苹果在姚雪梅上卧室时转身离开了。她改变了主意,她根本就不想去面对刘亚波,也不想亲自将外套交还刘亚波。临走时,她把那件散发着烟味、陪伴了她一个月的男式外套很随便地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很快就溜了出去,甚至连门也来不及掩上。也许,这是上午的九点钟,她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姚雪梅与刘亚波的另一种生活。她才十六岁,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情,明年她就要高考了,明年她就十七岁了。
肉体在这里,在刘亚波身边停留了很长时间,然而,姚雪梅却明显地感觉到刘亚波离自己越来越远了。首先,刘亚波把锁换了,而且换了锁之后没有把新钥匙给她。这件事情的开始源自一场争执。其次是她提到了婚姻,她问刘亚波有没有想过结婚,刘亚波笑了笑说:“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她走了过去,她从刘亚波的声音中明显地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之远,开始恋爱时的那种感觉消失了。距离是可怕的,首先是她发现了姚苹果的降临,可她跟踪了很长时间,竟然也没有发现姚苹果和刘亚波别的什么,惟一发现的是外套,那天晚上她一直跟在刘亚波和姚苹果的身后,当刘亚波带着姚苹果往城郊走去时,她的心——那颗焦虑不安而嫉妒的心不安地跳动着,几乎使她不小心与一辆大车相撞。
当刘亚波脱下外套披在姚苹果身上时,姚雪梅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与刘亚波第一次相遇的地点。是一场骤雨使她认识了刘亚波。眼下,让她宽慰的是刘亚波把姚苹果送到了住宅楼下就离开了。姚雪梅远远地盯着刘亚波的影子,她无法解释眼前的真相,因为在她眼里,姚苹果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刘亚波是不可能去爱上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的,尽管姚苹果穿着刘亚波的外套上楼去了。
不过,嫉妒之火依然燃烧着,使她把手放在了姚苹果的门上开始敲门。继母就站在她身后盯着她。她忽视了继母的眼神,那幽灵似的眼神,直到有一天,她在刘亚波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根项链,那根纤细的白金项链她太熟悉了,它与一个女人有关——这个女人就是她的继母。
开始是锁换了,当姚雪梅用以往的旧钥匙试图打开门时,才知道锁已经换了。刘亚波暗示过她,那把锁太老了,经常把钥匙卡住,就像一个人身体的某一个部位不舒服时,它就会让一个人全身不舒服。然而她没有想到,刘亚波换锁换得太快了,按响门铃也无济于事,他根本就不在家。第二天一早,她又按响了门铃,刘亚波很慵懒地穿着睡衣前来开门,态度很漠然。刘亚波到工作室去了,姚雪梅移动着脚步,很显然,她被冷落了。她试图寻找到被冷落的原因,她来回地转着圈,来到卧室门口。她感觉到了卧室很乱,却离她很近,她本能地走了进去,这是她和刘亚波的身体结合之地。
她想整理一下房间,因为卧室确实太乱了。刘亚波对整理卧室并没有丝毫的兴趣,每一次到来,她都不得不走进卧室中去,为刘亚波整理卧室。当然,每一次整理,她都仿佛陷在床单、被子的花纹中,她和刘亚波合为一体的气味中去,因而,她很幸福地一次又一次地整理着卧室,从不烦恼。
当一根纤细的铂金项链突然从枕头下面闪现时,姚雪梅的头眩晕了一下,她并没有也从来不曾佩戴过这样的一根铂金项链啊。她仔细地用手指尖拎起那项链看了又看,又把它摊在手掌心中想了又想,突然,她想起了一个人的脖颈,那白皙、纤长的脖颈,它就是继母的脖颈。继母的脖颈上就佩戴着这样一根铂金项链。不错,已经有许多年了,无论春夏秋冬,继母始终如一地佩戴着这样的一根铂金项链。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那根项链,一个计谋从她的眼里开始上升,又回旋到她内心深处,直至藏入她肉体的纹路之中去。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整理着卧室,而她的心纠结成一只黑蜘蛛,正在吐着杂乱无章的蜘蛛网,把她的身心密不透风地网住了。枕头下面的铂金项链证明了刘亚波背叛过她,刘亚波一定将其他的女人带进过这卧室。这铂金项链不可能从天上飞来,不可能从浑浊的流水中顺河床漂来,也不可能从杂乱无章的蜘蛛网中砰然间落下来,它说明了一个女人走进过卧室。
她太清楚这种关系了: 当一个女人把脖颈上的项链解下来放在枕头下面时,意味着什么。而这个背景是刘亚波的卧室,这个背景跟一个人的项链纠结成一团团乱麻。它就是证据,一个男人背叛一个女人的有力证据,此刻证据已经掌握在她手上了。
她站在工作室门口看了看正在专心致志工作的刘亚波。男人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即使他已经背叛过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刚刚偷过情,他依然可以从容不迫地从事他的工作。从刘亚波的举止姿态中看不出这个男人有羞辱的心在跳动。这就是男人,活生生的男人。她从这个男人身上掌握了一种活生生的经验。这一刻,她溜出了房间,她要马上去见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她的继母。
她从来没去过继母工作的幼儿园,之前,继母干任何事情都与她无关。现在,沿着干燥的马路,她飞快地走着,尽管咽喉干渴难耐,她却来不及停下来,她只想尽快见到继母,她只想尽快确认一件事: 继母的脖颈上有没有戴着那根铂金项链?
继母出现了,她那光洁的脖颈扭动着: 这是一个属于继母的世界,它是欢快的。继母已经快四十岁了,然而,如果是一个陌生人,根本就看不出继母的真实年龄,因为继母显得如此年轻。继母正率领着幼儿园的孩子们在明媚的阳光下跳舞,她那光洁纤细的脖颈扭动着,她那保持着舞者身材的背影看上去就像年轻的少女。倘若别的男人看到继母,一定会被她吸引的。如果继母与刘亚波约会、上床,那意味着什么呢?此刻,姚雪梅寻找着那根铂金项链,因为惟有它才能说明继母有没有上过刘亚波的床。
猛然间,姚雪梅被一种更深的怨恨湮没了: 即使离继母已经很近了,她仍然没有看见继母脖颈上那根铂金项链。此刻,姚雪梅希望因为教孩子们跳舞,继母已经解下了铂金项链,惟愿如此。姚雪梅离开了,还有两个多小时,继母就会下班、回家,惟愿如此。姚雪梅决定回家去等继母。她带着一种期冀,希望回到家后能看见继母戴着那根铂金项链,如果这样的话,她就会放弃对继母的怨恨;如果这样的话,也许她就会省略以后的窥视。
两个小时以后,继母仍然没有回家。姚雪梅往常就很少回家,所以她难以把握继母的工作生活时间,不过,依照常规,继母下班时应该是回家的。此刻,她拉开了门,有一种汹涌的激情上升了,她突然想起了刘亚波: 如果继母已经发现把铂金项链忘记了,落在了一个男人的床上时,她是会着急的,任何女人在这样的时刻都会忙着去寻找自己脖颈上那根铂金项链。像继母这样的人更会如此,因为继母一定知道自己是在跟一个男人偷情时把项链落下了。
然而,姚雪梅却站在显得异常幽暗的光线中否定道: 不可能,继母不可能会把铂金项链落在自己男友的枕头下面。在姚雪梅的记忆屏幕上,继母几乎是淫荡的。然而,淫荡是继母自身身体的权利。此刻,姚雪梅的身体仿佛在那一丝幽暗中获得了快感,她断然否认了继母与男友的偷情,同时也否认了那根铂金项链是继母落下的。她的全身心都在强烈地否认,她宁愿虚拟出别的女人,也不愿意把这一切归咎于继母的铂金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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