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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竟然是她出世之后第一个崇拜对象,他既是她的姐夫,也是她崇拜的人。不过,她现在明白了,无论这个男人曾经带她去观赏过时装表演也好,还是给她送去新到的时装杂志也好,他都是姐姐姚雪梅的丈夫了,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而当她获知姐姐与刘亚波离婚时,她站在校园的林荫深处,她的心悲凉地跳动着: 婚姻这种形式是如此地短暂、易变,为什么呀?然而,一个现实问题突然脱颖而出: 刘亚波不再是她的姐夫了。十天以后,刘亚波消失了,这是姐姐告诉她的,与此同时消失了的还有母亲白露。
让我们回到医院这个小世界来吧,看看走进医院里的老人、孩子、妇女,当然还有男人。你这一辈子可以绕开敌人的追踪,也可以绕开许多陷阱,然而,你却无法绕开医院这个散发着来苏水和乙醚味的世界。基于我们的身体会疼痛的原因,我们的一生总会跨进这道门槛。此刻,我们眼前的姚苹果正跟随她不远处的那个怀孕的妇女,走进了妇产科的走廊的深处,她正透过这个女人的身体学会人生的世俗哲学。然而,她还不相信自己的腹部在不远的时期也会挺立起来。
就这样,妇科医生给她开了一张化验单,她很奇妙地盯着自己在纸杯中晃动的尿液,她不明白尿液能反映出一个人身体的什么状态,她像所有女人一样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困惑地不知所措。然而,通过尿液来验证身体的变异,这是惟一的,也是最为科学的选择了。尿液被送进检验室的那一刻,她坐在了检验室门口的长椅上。这一排长椅上坐满了女人,当然也有男人,每一个女人都盯着检验员的脸,等她叫出自己的名字。刹那间,姚苹果看见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只纸杯已经被化验员带走了,她的心忐忑不安地跳动着。这个时刻,可以判决她身体的自由或牢笼。她欠起身来,因为化验员正在叫她的名字,化验员递给她化验单时说:“你已经怀孕了。”
她断然否定道:“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怀孕呢?”化验员盯着她的脸提醒她说:“你以为我会检验错吗?你应该相信科学,我是这所医院最合格的检验员……”
她盯着化验员那张毫无笑容的脸,她无话可说,在这样一个地方,她知道任何一种言说都是荒谬的,她知道化验单绝不会出错,而且即使出错也不会出在自己身上。她把化验单放进了手提包里,那是一只黑色的手提包,仿佛一只黑色的盒子,装着那张让她的身体沉重不堪的化验单。
然后,她向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走去,她要离开医院这个小世界了,她告诉自己,现在,她要尽快地、巧妙地撕毁这张化验单,任何凭证都是可以亲手撕毁的,比如姐姐的结婚证书。于是,她驱着车(她刚买了一辆二手车),她把车往城外开去。她慢慢地开着,不时地从车窗中看旁边的车辆。她有一种防范的意识,在这样的时刻,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隐私,她突然发现那张化验单才是真正的隐私,她要隐秘地把隐私带到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去。就这样,她不知不觉地已经把车驱到了离城市很远的一座小村子。
现在,连空气似乎也突然间变得自由开阔起来了,她突然发现了一条从乡间伸展而来的河流,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条河流,姚苹果就感觉找到了一个可以流动的天地。她把车停下来,下了车,提着那只黑色的手提包,独自一个人沿着河床行走了半个多小时,朝着河的下游走去。就在河的一弯道里,她发现了一个十分安全的隐蔽处,她从包里掏出那张化验单,在微风中轻轻把它撕碎,然后抛进了河床的波纹中去。那些撕碎的纸屑,仿佛着了魔似的化成了白色的花瓣,正顺着河床漂流而去。姚苹果手中的凭证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她感觉到身心一阵欢呼,一种想把那种凭证化为虚无的欲望笼罩着她。她发现这条河流由村庄环绕出去,朝着一个她的生命无法看见的地方奔涌而去。
她似乎只睡了一个好觉,就不得不开始面对身体的异变: 即使站在河床边撕碎了那份化验单,身体的变异依然存在着,使她不得不面对化验员陈述的科学依据。她问自己: 难道我怀孕了吗?难道在我二十二岁这一年,就真的怀孕了吗?然而,是谁让我怀的孕,是谁让我在不该怀孕的时候怀了孕?她猛然间从黑夜中翻身而起,她想起了吴涛,因为只有吴涛与她的身体发生过联系。然而,难道想起了一个男人的名字,就可能让她的身体自由起来吗?
相反,她从想起这个男人的名字那一刻起,寻找到的不是她的自由和快乐,而是一种监禁。因为事情很清楚,如果她的身体没有与这个男人发生联系,她就不可能怀孕。她焦躁不安地在房间中来回地行走着,以此来舒缓心中的苦闷。一夜又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她决定去见吴涛。她想把这件事告诉吴涛,由此,把这个问题推到吴涛手中去,就像她曾经把尿液化验单撕成碎片,让它顺着一条河床漂流而去一样。她开始给吴涛打电话,然而,吴涛所有的号码都失效了。她明白了,吴涛被姐姐姚雪梅带走了,要想见到吴涛,只有去寻找姚雪梅,除此之外,她就无法寻找到吴涛了。
她不再打电话了,她知道姚雪梅的住处。姚雪梅住在一座高高的公寓楼上,她只去过姐姐房间一次,她刚毕业的某一天,她把自己的档案资料送给姐姐,那是一些宽敞明亮的房间,每一间房间都很宽大。她上了电梯,寻找到了门牌号,当她按响门铃时,门便打开了,前来开门的竟然是吴涛。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九点半钟,吴涛身穿睡衣,脸上毫无表情地看着她,姚雪梅正煮着咖啡,姚苹果低声说道:“我想与你单独见面可以吗?”吴涛断然地摇了摇头说:“你问你姐姐吧,我现在的一切都听凭你姐姐的安排。”说完就回房间去了。
姚苹果迟疑着离开了。现在,她意识到姐姐已经控制住了吴涛的生活,只要看一眼吴涛,她就明白了: 那个破产的男人目前已经不可能与她解决怀孕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在她看来也并没有那样严峻,她幻想着: 如果就这样下去的话,孩子肯定会在她体内猛长,如果她无法改变这种现状的话,那就这样吧,让孩子在她的体内猛长吧!
姚雪梅总结出一种个人哲学,即对付一个类似吴涛这样,曾经富有却变得一贫如洗的男人的哲学: 要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要耐着性子把他一次次从酩酊大醉中扶起来;然而,仅把这个男人从地上,从暗影之中扶起来还不够,还要给予这个男人以恢复自尊的空间。在姚雪梅看来,这个男人的自尊心从破产的那一刻就已经丧失了,所以,他可以割腕自杀,也可以把自己变成酒鬼。
在姚雪梅看来,一旦这个男人无法自控的时候就要安排好这个男人的生活方式。为此,姚雪梅不仅用身体紧贴着这个男人的裸体,她甚至帮助这个男人沐浴,因为她感觉到沐浴间同样是危险的,她从近来的晚报中看见过一个男人在失意之后钻进沐浴间自缢的报道,从那一刻,她就告诉自己: 吴涛出入任何一个地方,她都应该跟随。
比如沐浴,自从看见那张晚报之后,她就像幽灵般跟随吴涛进了沐浴室,为了不至于显得无所事事,她就操起毛巾为吴涛沐浴。当时,吴涛躺在浴缸中,宛如躺在一片波涛起伏的水浪中,吴涛喜欢微微闭上双眼沐浴,起初,她似乎打扰了他,然而,吴涛似乎并不反对她的降临。吴涛并不知道她的存在只是为了不让他陷入危险的、不能自拔的境地中去,因为吴涛在沐浴室待的时间很长,还好,吴涛沐浴的时间都是在晚上,而在晚上,她似乎都可以陪着他。
除此之外,她还安排吴涛和自己过性生活。在经历了从破产到割腕的一系列颓废生活后,吴涛的性器官仿佛她第一次看到的那只黑色的大鸟失去了飞翔的力量,无力地垂着。此刻,对这个男人的怜悯使她开始用身心抚慰他,在她的安慰之下,吴涛又恢复了性器官的活力。当她的身体被吴涛压在下面时,她仿佛不是在过一种性生活,而是在和一个男人越过障碍重重的困境,到达一个没有雾的地方去。在她看来,完成一次次性生活之后,吴涛又再生了。
尽管如此,吴涛好像对什么都丧失了兴趣,对金钱漠然,从不过问她公司的事情,也从不与她谈论金钱问题。吴涛似乎对女人也失去了兴趣,有一次,姚雪梅为了让吴涛恢复他从前的热情,把他拉进了一场富有个性的模特大赛中去观摩,让她费解的是吴涛的眼里根本看不进任何色彩,而且他竟然在打盹,仿佛在T形台上行走的不是美女而是一群丑陋不堪的人。她把手放在他膝头,她想伸进他颓废的血液河床中去,她想叫醒他,但他结束了一个打盹,迷惑地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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