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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姚雪梅看见了吴涛破产的场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姚雪梅了解吴涛的禀性。当吴涛从美国回来的第三个晚上,她就看见了喝得酩酊大醉的吴涛,这让她想起了父亲,她知道男人独自喝酒并把自己变得酩酊大醉、烂醉如泥是因为失意。当她去机场接一个客商时,偶然间,她看到了吴涛走出飞机场的场景。把客商接到机场安排下来后,她驱车赶往姚苹果的住处,她站在漆黑的夜空中呼吸着含混不清的两种味道。
从楼下灯光的暗影中,她仿佛看到了吴涛的影子,同时也看见了姚苹果的影子,她判断得不错,那正是吴涛把姚苹果逼近墙边的时刻,两个人的影子互相交织,仿佛一团乱麻……不知道为什么,透过这团乱麻,姚雪梅流下了两行泪水,但泪水很快被她抑制住了。吴涛早就与她没有关系了,她本应抽身离开,然而,跟她有关系的却是姚苹果,她的同父异母的小妹妹,如果当初她没有心存怜悯之心,把姚苹果留在身边,那么吴涛就不会移情别恋了。尽管移情是百分之八十的男人们改变生活的方式,姚雪梅表面上显得若无其事,内心却充满了火一样的焦躁。这味道布满了她的毛孔,她曾经潜入姚苹果的工作室和住宅楼,姚苹果已经有一套自己的单身房间,她知道肯定是吴涛慷慨地送给姚苹果的礼物。对待女人,吴涛慷慨无比,仿佛只要女人需要,他可以把自己的宫殿都献出去,可惜他没有宫殿。
出轨他只是一个因为妻子而成为暴发户的幸运者。一次婚姻的降临使他和妻子继承了上千万的财产。而他一边移情,一边带着财富四处游走,姚雪梅救了他,把他从一团大鸟的黑羽毛下扶出来,所以,他对姚雪梅万分感激。
如果没有姚雪梅把他从大鸟似的黑羽毛中扶起来,也许他会因急性阑尾炎的疼痛而死;如果吴涛没有对姚雪梅滋生一片感恩之情,把她从医院的宣传栏前拉出来,那么她就不可能获得她现在繁荣的时装公司。命定的关系使他们产生了不可分割的机缘,即使是吴涛与姚苹果在一起,这种机缘依然未断。
在这种机缘里,姚雪梅可以看见吴涛失意的一种孤独像,吴涛结束了与姚苹果颓废的肉欲游戏之后,开始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他的豪宅转让给别人,以此弥补他无法收拾的破产生活。尽管如此,正像姚雪梅言及的那样,破产就是破产了,正如一个人的财富来临是一种福分,一个人的灾难降临也是一种缘分,我们也可以这样说,命运是轮转的,如果你用心地看一看路面上的辙痕印,你就知道轮转是怎么一回事了。很显然,每天,我们都会跟无以计数的车辙印碰面,然而,很少有人透过泥路上的、马路上的、水洼中的、草地上的车辙印看到我们人生的轮转,然而,也许姚雪梅看见了这种辙痕: 通过这个男人的肉身可以看见那栋豪宅不存在了,也可以看见从这个男人肉身中散出的酩酊之味淹没了他昔日的荣耀。这个已近中年的男人,曾经是如此地风光过,因为男人可以借助财富获得无穷无尽的尊严。
当姚雪梅做了一个噩梦醒来后,她突然感觉到那个类似吴涛的男人,长着一双吴涛那样的单眼皮,从审美角度看,单眼皮的男人可以带给女人一种安全感,这一点,姚雪梅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然而,所谓的安全是暂时的,使姚雪梅感觉到世界每天都在变幻的是继母的腹部和父亲的猝死。这两件事足以使姚雪梅的肉体在穿越深渊之上的河流的同时,也穿越了深渊之下的河流。
然而,教会姚雪梅身体成长变幻的是她的肉体与男人结合的时刻,没有这个时刻,也许姚雪梅的身体一辈子也不会成长起来。在性交这种因被覆盖而产生的欢快而呻吟的体态之中,她感受到了身体的暗流,她带着这条暗流走到了今天。今天意味着昔日的一个梦幻,而在这样的时刻,她已经不是昔日的姚雪梅了。她站在吴涛破产的身体之外,远远地注视着他,直到她被这个噩梦惊醒: 一个男人正从高高的山冈上往下滚动着,山冈是无穷无尽的,而男人身体滚动的速度也是无穷无尽的,这个滚动着的男人的肉身就是吴涛。梦醒之后,她有一种预感: 吴涛从高处跌入了低处。
她急速地赶到了吴涛的所在地,一座出租房,那正是吴涛挥舞着刀子割开静脉血管的时刻。这意味着姚雪梅必须第二次扶起这个男人从低谷中回到岸上去,不错,就这样,她把吴涛送进了医院。在医生的抢救之下,吴涛获救了。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撒手不管了,她见了姚苹果,把这个真实的故事讲给她听,她满以为姚苹果会痛哭着奔向医院,然而,姚苹果却冷静得像一座冰山。就在她离开姚苹果的那一刹那,她突然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要到医院去,吴涛还躺在医院里,她要把吴涛接回去,她要把吴涛从山底接回去,她要把吴涛从山底深渊中推到山顶的最高端。这个神圣的决定使她恢复了人性中最为有力的瞩望,她深信,她一定能将这个男人推到山顶上去。
出轨就这样,当姗姗来迟的姚苹果赶到医院时,看到了姚雪梅俯下身去亲吻吴涛的场景,也在这走廊尽头听见了姚雪梅的重大决策。就这样,姚雪梅驱车带上一无所有的中年男人离开了医院,姚雪梅不断地安慰坐在身边的吴涛说:“我是你的女人,我有权利跟你在一起,请你相信我的真情真意,在这个世界上,你对我来说是最为重要的……”吴涛转过身来,他依然像那团已经从高空跌入地上的黑色大鸟的羽毛,湿漉漉地散发出受伤的血腥味。
姚雪梅打开了寓所的门。自从离婚以后,她只把吴涛一个男人带进过公寓楼。也就是说,自从离婚以后,她只与吴涛发生过私人关系和性关系。在这座公寓楼里,她眼睁睁地感受着她惟一的男人移情别处,而那个女人竟然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姚苹果。
在她经历了无数个无眠之夜后,扶着一团黑色大鸟的羽毛回到了公寓楼。从某种意念中产生的一种意象又重新回来了,她似乎丝毫也不在乎这个男人一无所有的身心,似乎丝毫也不在乎这个男人从她身边移情别恋的那段历史。她充满着十分饱满的激情,想把这个中年男人从低处推到山顶。她能否实现自己的愿望实在是一个谜,因为她刚把吴涛接回家的第二天,吴涛又独自到楼下的小酒馆喝酒去了,并且再一次喝得酩酊大醉。然而,姚雪梅似乎充满了耐心,她绝不会因此妥协的,她依然会把这个满身酒味的男人重新扶回到公寓楼,擦干净他满身的味道。
从新巢回到旧巢同样是一种缘分。当白露离开了刘亚波时,只用了两个半小时的时间乘坐飞机,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就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从机场到了城郊的旅馆。她的生活将从这座旅馆开始。也就是在这座郊区旅馆生活的第二天,当她向着外面的小餐馆走去时,一辆车停在了她的身边,一个人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唤住了她。她回过头去,在这个郊区竟然有人叫出了她的名字。当她回过头去时,她竟然看见了昔日的公务员。她愣了一下,突然撒腿开始跑起来,然而,无论她跑得怎样快,都无法与公务员的车轮相比。最后她不得不跑进旅馆,公务员的车也同时开进了旅馆。
在旅馆那间沉闷至极的房间里,她与昔日的公务员再一次相遇了。公务员讲述了自己最近的生活: 他一年前终于离婚,现在过着单身生活,孩子考上了大学,他获得了自由,然而,寂寞的生活也从此开始。他曾经四处寻找过白露,但人海中的女人身影都不是白露。他真挚地希望白露能够与他生活在一起。在他讲述自己的状态时,他像是忘记了去询问白露的生活状态,而这正是白露期待的。公务员将白露带到了一幢有几十年历史的旧宅,说这是母亲给他留下的全部遗产,他过去居住的房屋判给了前妻和孩子,现在,他就住在母亲遗留给他的旧宅之中。在这里,公务员在回忆母亲的同时也在回忆遇见白露的那些时光,公务员拥住白露说:“终于过去了,我们用不着四处去寻找旅馆了……我们再也用不着在铁轨旁边的野草滩上做爱了……”在公务员的声音之中,白露似乎又回到了与公务员约会的那些时刻,她对与公务员在过去发生的历史作了一次总结: 这个世界上只有公务员会带着她越过铁轨边的野草滩,和她肩并肩躺在散发着泥味和草根味的地上,不顾一切地开始一次性生活,同时也不顾一切地结束一次担惊受怕的性生活;这个世界上只有公务员会驱着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没有多少名气的轿车,带她去寻找那家矿山小旅馆;在矿山小旅馆,他们看上去是一对情侣,又像是一对夫妇,在散发出矿石味的旅馆里幽居着,不愿意被任何人看见,所以,他们拥抱得很紧;这个世界上只有公务员这样的男人面对她的裸体时,会提醒她的乳房已经在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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