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长歌》 第二部分
第八章、总辔俯长河（１）

    第八章 总辔俯长河

    李世民骑着白蹄马和刘文静并肩驰出西城门，在路口停了下来。 李世民要往西南而行，刘文静则要往西北而去。

    又是狂风呼啸掠过的天气，处处黄沙弥漫，一片昏茫。

    刘文静带的人并不多，自己扮作马贩模样，领着两位从人和十多个家仆装束的壮汉，带着载 满礼物的五十匹肥马。

    跟随李世民的五百精骑，在刘弘基、段志玄和王杠大兄弟的带领下，缓慢向西南而 行，已是渐去渐远。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二公子厚意，文静心领了。”刘文静在马背上拱手说道。

    “此一路上盗贼甚多，文静兄身带财礼，也太引人注目，着实令人担忧。”李世民皱着眉头 说道。

    “二公子放心，有我崔善为在，包管司马大人一路顺风，绝无危险。”那年龄约在四旬上下 的白胖从人笑着说道。

    “若司马大人有失，二公子尽可砍了我张道源吃饭的家伙。”另一个三十出头，身腰粗壮的 从人说着，拿手掌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李世民不禁笑了。他知道崔善为是太原巨富，经常来往于突厥和内地，与各处豪强以及突厥 贵人极为相熟，所到之处，不论何人，都会对他礼让三分。而张道源本来出身绿林世家，近 年才改行做了马贩，但仍和塞内、塞外的大小盗寇称兄道弟，往来密切。刘文静有此二人相 从，确实无甚可忧。

    “你们先行一步吧，我还有些军务上的事要和二公子商议。”刘文静看出李世民心中有话， 对崔善为和张道源挥了一下手。

    崔善为和张道源对李世民拱了拱手，带着众壮汉向西北方走去。

    “大事总算初起，却和我想象的不大相同。”李世民道。

    “二公子少年英武，雄气勃勃，笑傲天下。原以为起兵举义当如轰雷闪电，山崩冰裂，势震 当代，威传后世。却不料除了诛杀王、高二贼有些惊动外，其余都是平平，不够快意，是也 不是?”刘文静笑道。

    “世民之心事，原在文静兄的意料之中。这几天，我常常追想未举义之时，你我与众英雄商 谈于密室之内，议论在猎场之中，指点江山，纵横天下，慷慨激昂，对酒作歌，拔剑击柱， 何等畅快。如今诸位都忙于公务，日日与父亲大人讲论细务，世民总觉孤寂，有些茫然无措 之意。”李世民说道。

    刘文静听着，心中不禁悚然一惊：啊，二公子这话分明是在责怪举义之后，我等只知奉承李 渊，忘了旧日之恩啊。听二公子话中之意，他决不甘于寂寞，今后会更有作为。自古为人主 者，最忌臣下结党，我等若仍像从前那样与二公子密相往来，必然会引起李渊疑心。可是若 冷淡了二公子，也非善策啊。李渊信任自己的儿子无论如何会超过信任臣下，二公子随意一 句话，就可置人死地。再说，我根基甚浅，声望不著，名公巨族必然看不起我，会处处挤压 于我。纵然我有佐命之功，只怕也难保富贵长久。这天下必会是李家的天下。二公子虽不居 长，却也是嫡子，将来在朝廷中的权势自是不弱，为日后富贵着想，我也绝不能慢待了二公 子啊。他想着，轻叹了一声道：“去年二公子来太原，文静正因和瓦岗反贼李密有亲，被系 于狱中。二公子不避嫌疑，亲身入狱探视，纵论天下大事，推心置腹，此等厚恩，古今少有 。文静此心耿耿，何曾有一日敢忘?文静早将此身家性命，付于二公子。生为二公子之人， 死为二公子之鬼。今当大事初举，头绪繁多，不及常常拜见，还望二公子多多原谅啊。”

    “文静兄何出此言?世民不过性喜热闹，爱交朋友，当此寂寞之时，略有感触，并无丝毫责 怪文静兄之意啊。当日我未到太原，就已闻听文静兄为当世之管、乐，身怀奇谋，胸藏六韬 又豪爽重义，志向远大。世民渴慕久矣。后来终于见到文静兄，相论天下，慨谈古今，大慰 平生。我对父亲大人所言之立根本于太原，挥军西进，直取长安，威服群雄之策，就是文静 兄所教啊。当时文静兄不仅系于狱中，即 父亲大人也深受猜忌，几欲被使者带往江都治罪。只是因盗贼大起，正用人之际，杨广忌杀 之心有所收敛，文静兄和父亲大人都没深受追究，仍复为原位。其实那时我已下定破釜沉舟 之心；只要杨广敢加害于文静兄，我立刻率义士杀进狱中救出文静兄，拥父亲大人即刻举兵 起 义。也许那时举义稍嫌仓促，但大事宜为早定，当时若奋然起兵，现在我二人就不是在这黄 沙道中，而是在长安街头了。”李世民说着，透出遗憾之意。

    “二公子这番肺腑之言，使文静纵然身遭百死，也无以相报矣。”刘文静虽然知道李世民所 说并非全部都是真心话，但也深受感动，心中热浪滚滚。

    “文静兄身为大将军府司马，主掌军务，还望对父亲大人多进善策。本来身为人子，不应对 父亲妄加议论。但当此非常之时，世民不得不言啊。父亲为人，谨慎有余，奋发不足，遇事 总是先求自保，然后才徐有所图。而欲争霸天下，削平群雄，非有一往无前，奋勇当先之气 势不可。此言我也只能对文静兄说之，请文静兄慎勿外露。”李世民低声说道。

    “二公子放心，文静知道该怎么作。其实大将军多历事务，深思远虑，自是我等不及之处。 兵凶战乱之事最险，稍有不慎，则前功尽弃，故谋定而后动，也是正理。譬如诛杀王、高二 贼，我等自认已谋算周全，万无一失，却仍是差点被王威逃出，险些造成大乱。”刘文静说 着，隐隐浮起惧意。

    真没想到，二公子竟对他父亲如此不满，这到底是为何故?莫非二公子以为此次举兵起义， 本为他主动谋划，却被父亲抢了功劳，以至心生怨愤。如此，则二公子争强好胜之心也太过 出人意料，将来必不安份守己。要么以其功烈震古烁今，名垂千秋，要么以其罪恶神人共愤 ，遗臭万年。而决不至于甘当中庸，作忠臣孝子。如此，我身陷其中，只怕……刘文静想都 不敢想下去，身上都沁出了冷汗。

    “那王威差点逃出，并非是我们失算，而是因裴寂封堵不力，惧死退缩所至。父亲不仅不对 裴寂深加责备，反因所谓敬献之功大加重用，实在令人难以明白。”李世民并未察觉刘文静 神色已变，继续说道。

    刘文静定了定神，竭力让心中平和下来，说道：“大将军用人，自有深意，非我等常人所能 猜度。我等也不应猜度。”

    他对李世民的这句话，深有同感，认为宫府所藏之物并非裴寂所有，谈不上什么敬献之功。 裴寂竟以此和他并居首功，位列大将军府僚之冠，他心中根本不服气。

    “杨广之所以昏暴，全因身旁皆是小人。我等可不能让群小迷惑大将军，乱了举义大事。文 静兄，你交游甚广，望多引智谋忠良之士，辅助我父子早定天下。”李世民目视着远去的崔 善为、张道源二人说着。

    崔、张二人刘文静早就认识，却没有及时推荐给李世民，使李世民心中有些不满。

    “这个理所当然。以前我没将崔善为、张道源引见给二公子，是因此二人交往实在太杂，怕 举义之谋为歹人所知，与二公子不利。今后我不仅会将所识的英雄尽数引见给二公子，还 应随时关照政会、开山、世绪等兄，切莫忘了二公子之恩义。”刘文静见李世民又露出责怪 之意，连忙说道。

    “你呀，怎么又出此言?”李世民心里高兴，脸上却露出不悦之色。一勒马头，拱手道：“ 就此别过，祝文静兄一路顺利，早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