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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在昔戎戈动
虽说太阳早已升起,依然算是个晴天。可狂风却一阵阵不停地刮着,处处都是黄尘弥漫,数十步外的景物就模模糊糊地令人看不清楚。
太原城西门外,拥挤着一群群扶老携幼的百姓和投军的青壮男子,焦虑不安地等候着守城兵卒的盘查,好早些进入城中。众人大都背着包袱,推着小车,衣衫褴褛,面容憔悴黄瘦,身上落满尘土。也有少许人穿着华丽,或骑着高头大马,或乘着骡车,身前身后团团围绕着手持刀棍的壮汉,一望就知是富豪人家。
守城兵卒有四五十人,握着长矛,雁翎般排在城门两旁,人人面色红润,个个衣甲鲜明。离城门最近处站着一员将官,四十来岁年纪,黑黑一张胖脸,两眼透着寒光,紧盯着每一个从面前经过的百姓。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文吏模样的人,左边一人年约三十五六,瘦长脸上两条眉毛老是皱着,似乎正在想什么心事。右边一人年近五旬,紫红脸上一圈络腮胡须根根焦黄,两只豆粒大的鼠眼滑溜溜不停地转着。
兵卒们一边喝问着,一边不时用长矛挑开百姓们背着的包袱,还常常抬起脚,使劲往小车上的粮袋踢几下,吓得小孩们都躲到了父母身后,哭都不敢哭出一声。对那些富豪人家,兵卒们虽说客气了许多,轻易不用长矛乱挑,但也盘查极严,甚至连祖上的名讳都要问到。
王杠大兄弟和温沁玉站在百姓们中,一步步向城门口移动着脚步。
温家是学士世家,素来讲究礼法,我可不能让外人知道了身份。温沁玉想着,低声对王杠大说道:“王壮士,一会兵卒们问起我来,你就说我是陆县令家的婢女。”她脸上、手上沾满厚厚的黄尘,衣衫也脏乱不堪,已全然不似一个官家小姐。
王杠大觉得奇怪,想着已到了这太原城门外,周围都是官兵,温沁玉再也不用害怕,为何反倒要自低身份,认做婢女?但他心中虽有疑惑,也不便开口相问,只点头嗯了一声。
这时,一个头戴氍笠,身穿青衣的大汉本已被兵卒放入城中,又被那将官身后的瘦长脸文吏喊了回来。
“这位壮士,你家真的是住在楼烦城北?”瘦长脸问。
“真的。”青衣大汉的回答简单明了。
“听说刘武周破楼烦城时,曾大烧三日,不知城北王司马家是否也被贼人烧了?”
“回老爷的话,小的在破城之时生怕贼人害了性命,躲在家中地窖里十多天不敢出来,后来趁风大天黑,才翻城墙逃了出来,一直住在乡下亲戚家中。近日闻听太原唐公爷招义兵抗贼,小的冒死赶来,投军效力。因此实不知王司马家是否被贼人烧了。”
“听你说来,倒也头头是道。”瘦长脸说着,脸色徒地一变,大喝道,“给我拿下了这贼人!”
立刻有四、五个兵卒一拥而上,扭住了那青衣大汉。
“冤枉!冤枉!”青衣大汉叫喊起来。
“一点也不冤你。”瘦长脸冷冷一笑,“楼烦王司马分明住在城南,我说城北,你竟然不知分辩。何况你眼凹鼻直,身长肤白,显然是个胡人种子。皇上巡幸楼烦城曾下旨说,楼烦是离宫所在,胡人不得居于城内,怎么偏偏你会住在城中?刘武周是马邑人,马邑多胡人,刘武周亲信多是胡人。哼!你哪里是来投军效力,分明是刘武周派来刺探军情的贼人。”
青衣大汉目瞪口呆,再也叫不出一声。
“哈哈!”那将官大笑着,对瘦长脸一伸拇指,道,“久闻刘司马号为‘万事知’,智谋非常人所及,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刘司马弯腰深施一礼,道,“哪里,哪里,政会能识此贼人,全仗将军虎威。”
那络腮胡须也忙说道:“是啊,将军名纬中带一‘威’字,贼人一见,就丧魂失魄,原形毕露。”
那将官又笑道:“我王威名中带一威字,贼人一见,就丧魂失魄。你高主簿名中带有‘君发’二字,是否贼人一见,就大发横财了啊。哈哈!”
“嘿嘿!将军见笑了,见笑了。”高君发满脸尴尬地陪笑着。
“有将军镇守此城,贼人哭尚不及,何能‘大发横财’?哈哈。”刘政会也笑着道。
“哪里,哪里,凭末将一人岂能坚守此城。如今盗贼群起,各郡连失,我太原城独能稳如泰山,全赖留守唐公爷威名啊。”王威说着,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刘政会。
“唐公爷不仅武勇冠于天下,听说尤喜礼贤下士,颇为推崇政会兄。唐公爷的二公子世民也常常和政会兄饮宴通宵,畅谈终日。”高君发紧跟着说道。
刘政会神色如常,道:“大厦将倾,独木岂能支撑?唐公爷非但武勇,德望也令人敬服,即便如此,若无高将军和您王将军全力相助,只怕也难以使太原城稳如泰山。至于政会,不过一草芥之人而已,哪里当得起唐公爷的推崇?二公子世民性情豪放,不拘小节,交往众多,也只是贵公子习气使然。君发兄不也经常是二公子那里的座上客吗?”
“政会兄好一张利口,只怕苏秦、张仪复生,也不过如此。”高君发语带双关地说着。
“苏秦、张仪所学乃帝王之术,所言乃屠龙之道,所行乃合纵连横之事,均为乱天下而取私利之徒。君发兄此言,欲置政会于何地?”刘政会勃然怒道。
“高主簿一句戏言,刘司马何必放在心上。嗯,看,那三个大汉身上尽是血痕,又挟持着一个女子,形迹实是可疑。”王威忙转过话头说道。
刘政会顺着王威的目光望过去,见城门口的兵卒正在盘问着王杠大兄弟。
“当此兵荒马乱的时刻,身上有点血痕,也是常事。”刘政会道。
“我看这常事中只怕有些不平常。”高君发说着,上前几步,走到王杠大面前,眼睛盯着温沁玉,问,“她是什么人?”
温沁玉心中有些发慌,垂下了头,一声不语。
“她是楼烦城陆县令陆太爷家中的婢女,城破时随我们逃出来的。”王杠大回答道。
“婢女?”高君发嘴角露出嘲讽之意,突然伸手抓住温沁玉的衣袖使劲一扯,嗤地一声,将温沁玉的左衣袖撕开了半边,露出未被黄尘遮掩的凝脂般的肌肤和手腕上戴着的晶莹玉镯。
“婢女岂能有如此白嫩的肌肤,又岂能有如此名贵的玉镯?这女子分明是尔等杀掠富家抢来的小姐。哼!好你三个胆大妄为的贼人,居然还想混入太原城中作歹。”高君发狞笑着道。
温沁玉又惊又羞,捂着被撕裂的衣袖,连退了两步,欲替王杠大兄弟分辩,急切之下,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老爷,我们不是贼人,是来投军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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