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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我们接到白宫的邀请,”波尔夏克说,“在椭圆形办公室我们得到了九十分钟时间。有一位来自小石城的合作伙伴与我们同行,他很快便和克林顿相处得非常融洽。其间克林顿指着一些即兴创作的建筑草图问道:‘这些真的是你们的作品吗?你们会使用其中的方案吗?’”波尔夏克告诉他这些都是假冒的,“我们有时候也会这样做,总统先生。”
波尔夏克不会将自己限制在一张草图上而让大好机会白白从手中溜走,他与合作伙伴同时设计了三套方案,将它们绘制成图,并制作了三个精细的模型,以便于不懂建筑图的顾客更容易理解他们的设计。“我们在‘哥伦拜恩惨案’发生的当晚向总统展示我们的创作,他来晚了,这很不平常。总统的眼睛红红的,有些激动不安。他的第一句话是:‘现在我们在这里说话,他们却在屠杀我们的孩子。’他在地图室给了我们四十五分钟。”
波尔夏克建议拒绝城市提供的“绿地”,它太过明显、简单。“我们最终达成一致,将图书馆建于重新开发的‘棕色地’,这样它就能成为当地发展的催化剂。”波尔夏克和克林顿选定的场地有着悠久的工业历史,河对岸曾是太平洋联合公司和岩岛铁路的公司所在地,有着一百年历史的乔克托桥横跨阿肯色河,现在已经废弃,提供了一处绝佳的工业遗迹。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将要修建的图书馆紧挨着当地的一家报纸——《阿肯色民主报》,这家媒体曾激烈反对修建的总统图书馆。波尔夏克给克林顿图书馆提供了三种概念策略可供选择:在总统眼中,他的图书馆是一栋公园别墅、一处校园还是一幢单独的建筑?此后便是如何实现这些概念的问题。第一个版本是将图书馆紧邻水边,与阿肯色河平行布置,但这样似乎不能利用整块场地。“眼前灵机一闪,我们突然意识到如果将图书馆垂直河流布置,它将正对西方,面向市区景色。你还可以欣赏到河流上游和下游的风光,看到横跨河流的六座桥梁,美丽的小石城立刻会在你头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克林顿图书馆包括了博物馆、一个大型会议厅以及一系列克林顿基金办公室。图书馆巨大的悬臂横跨了阿肯色州河,实际上这是一种来自桥梁的建筑形式,表示了一种承启的姿态,象征着克林顿总统的八年任期是“通向21世纪的桥梁”。谈到具体的设计细节时,克林顿仍时时回到玻璃桥的概念上来,“他对建筑的空间的开放性异常关注,但没有清楚地说明原因,这正是为什么他希望图书馆中充满阳光的缘故,”波尔夏克说,“国家档案局对图书馆没什么要求,但克林顿坚持工作人员不能像鼹鼠一般在地下生活。因此在设计中将他们安排在顶层楼阁,图书则存放于储藏室。”
尽管这些总统图书馆存在明显的局限性,但都包含着建筑纪念碑的梦想,此类行为由来已久,它可以追溯到埃及亚历山大图书馆或更遥远的过去。他们希望在历史上留下永久的标记,从这一点看,他们和伊姆霍特普①、奥古斯都大帝、路易十四和拿破仑三世没什么两样,弗郎索瓦·密特朗就更不用提了。他们都试图利用建筑来蔑视不可避免的死亡、夸大自己的生命、塑造一个城市或者在无序的宇宙中寻找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借以给自己带来一种安慰。在这个意义上,布什和里根的图书馆或者野心相对小一些,但其中的政治成分仍和建筑语言一样占有重要的地位。
几十年来,美国一直站在世界的顶端,总统们在战争和国内事务中表现神勇,在他们的领导下美国击败了一个个敌人。于是,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开始在他们之中悄悄滋长,从罗马帝国后期那些企图将自己神化的皇帝身上你会发现类似的东西。如果将来某天出现个人崇拜,那必定会从他们的图书馆开始。然而,美国总统和那些前辈们不同,他们所处的年代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没人知道总统是否还可能为自己修建一座永恒的纪念碑。或许,我们看过了太多的历史,见过了太多的遗迹,已经不再将建筑看做国家信仰的表达。尽管总统们有着雄心壮志,但除了邦沙夫特在奥斯汀修建的卫城,大部分图书馆看起来太过脆弱,仿佛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刮来一阵风,将它们吹得无影无踪,大多建筑本身远达不到理想的要求。
在法国,情况有所不同。法国近代史上最像帝王的总统——弗郎索瓦·密特朗在图书馆上比老布什有着更多的个人考虑。1995年即将过去的一个早晨,密特朗从病床上站起身,吗啡在他的血管内流动,压制着胰腺癌给他带来的巨大痛苦,三个星期以后,他便因此而去世。他慢慢穿上衣服,往日合身的西装现在变得如此空荡。由于将要面对镜头,工作人员在他浮肿的脸上扑了一些粉,然后驾车将他送到巴黎东部工人阶级社区的托尔比亚克,在那里他将主持法国国家图书馆的揭幕仪式。按计划,国家图书馆将收藏一千万册图书,为此加工制作了长达三十九公里的书架,但当时只有十八万册图书到位。后来事实证明,图书馆的员工一直到两年后才全部搬入。然而对密特朗来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图书馆的建筑出自密特朗本人的构思,他不顾法国学者的强烈反对,一力独行将之实现。
总统生涯的最后一年里,“死亡”这个词一定时时浮现在密特朗心头。密特朗经常邀请一些哲学家在爱丽舍宫共进晚餐,结果他们发现与总统的谈话总是不可避免地陷入探讨死亡含义的主题。图书、读者或是馆员都不是问题,临终前看到他的个人纪念碑建成才是密特朗关注的焦点。他选择了名不见经传的多米尼克·佩罗作为图书馆的建筑师,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筹集了五亿美元的资金,敦促工程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显然他迫切希望能在离开前亲眼见到这座刻着他名字的世界上最现代的图书馆,亲身感受一下雄伟壮丽的玻璃大厦给他带来的永恒不朽。
密特朗对欧几里得几何可谓情有独钟,卢浮宫的金字塔和拉德方斯的方块都是他个人爱好的作品。现在他又拥有了一座完全不切实际的图书馆,矗立在塞纳河河畔,显出隐藏式花园的一角。除了没有将自己的陵墓搬进去,这座国家图书馆和拿破仑长眠之地荣军院又有什么不同?建筑师最初的设想是将图书置于大厦顶层,读者则安排在底部,但为了避免珍贵的原版图书在玻璃温室中烤焦,两者的位置不得不调换过来,不过这样做又要冒塞纳河泛滥淹没图书的危险。佩罗的设计除了可以看成一座陵墓外,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可言,因为完全遵照总统的时间表,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改变图书馆的外观,密特朗坚持他的图书馆必须尽快完成,即使建筑师的声誉受到损害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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