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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布罗德收藏背后的主导不是他的艺术眼光,而是金钱。由于布罗德的目光只盯着知名艺术家,《洛杉矶时报》一针见血地将他的收藏策略称之为“购买而不是收藏”。他曾先后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惠特尼博物馆、汉莫博物馆和高等艺术博物馆的董事会接触过。每一次布罗德都千方百计地寻求机会修建自己的纪念碑,结果发现事情不如己愿,却依然继续探寻。
即使自己的别墅没有列入建筑回顾展,布罗德也是此次建筑展览的幕后人物,这主要是由于他对一件主要展品——迪斯尼音乐厅有着重要影响。虽然布罗德是音乐厅的捐赠者之一,但他却挑起了另一次争端。布罗德试图控制工程的建设,将设计从盖瑞手中抢过来,结果盖瑞以辞职相要挟。此后,布罗德提供部分艺术藏品绕过纽约古根海姆而在毕尔巴鄂进行短期展览,这使我们不能不将其看成是对克伦斯的蓄意报复。如果毕尔巴鄂的展览源自纽约古根海姆,克伦斯可以收取一定费用,而这样做克伦斯却什么也得不到。布罗德乘飞机前往毕尔巴鄂,陪伴他的是前市长理查德·雷登和另一位有钱的朋友洛克威尔·施纳贝尔,前美国驻欧盟大使。
2001年底,雷姆·库哈斯站在洛杉矶市立博物馆的理事会面前宣讲,希望能解决博物馆所面临的困境,显然,埃里·布罗德的注意力是库哈斯当时极力想抓住的东西。对于如何做一个令人难忘的演讲,库哈斯早已轻车熟路。这一次他使用一系列闪烁的单词,逐个出现以突出强调他的主题。“逆反”,暗示他将不循常规;“LACMAX”简练地概括了他的观念:拆掉LACMA(纽约市立博物馆)现存的所有建筑,用一栋新建筑代替。
这将是解决问题最经济的途径,库哈斯面不改色地说。年届七十的布罗德决定在有生之年为自己修建一栋标志性建筑,库哈斯精心策划了如此大胆的举动,以迎合这样一位顾客的口味。但经过一年的协商之后,LACMA放弃了库哈斯的方案。布罗德施加再大的压力也不足以举行一次建筑捐赠,而即使以布罗德的富有也不能拿出所有需要的资金。他的计划是:布罗德捐赠1200万美元作为启动资金并提供100万美元贷款,在此举带动下,博物馆预期将收到9800万美元社会捐款,这些钱将用在库哈斯的抗震和防火安全设施上。三个捐赠者、几个基金和政府资金预期将达到2.5亿美元。按照布罗德估计,这些已经足够了。然而债券发行计划遭到挫败,从纳税人口袋里也拿不到一分钱,布罗德开始退而求其次,和伦佐·皮亚诺讨论在LACMA院子里新建一个布罗德展厅。他们没有明白导致库哈斯设计流产的真正原因是它违背了博物馆建设中的一项基本原则。在库哈斯希望拆除的LACMA展厅中,有些建成还不足二十年,而且它们背后都有自己的捐赠者,其名字清楚地刻在门楣上。库哈斯让每一位现实的和潜在的捐赠者面对如此残忍的事实,使他们感受到自己所有的捐赠品、金钱、甚至博物馆本身都不过是昙花一现,而这是他们所不愿看到的。
七十大寿上,布罗德宣布他将赠送6000万美元给LACMA。其中5000万将用于修建一栋由伦佐·皮亚诺设计的独立建筑,另外1000万则用于购买新艺术品。尽管LACMA的馆长相比彼得·里维斯更加顽固,但布罗德应付起来显然也是得心应手。古根海姆的经营完全掌握在托马斯·克伦斯手中,而LACMA的馆长安德里亚·里奇也被布罗德架空,特别是在她利用自己的威望将库哈斯的工程拉下马后更是如此。布罗德的态度总是模棱两可,他没有答应将自己的收藏赠给LACMA,甚至一个长期的经济支持也不肯承诺。新建筑命名为LACMA-布罗德现代艺术博物馆,推测起来大概是他认为一座博物馆比单纯的美术馆将更有生命力,其维持费用将由LACMA承担。对于那些追求不朽名声的富豪们,伦佐·皮亚诺已经成为首选建筑师。服务于布罗德之前,他先后为菲亚特之父吉安尼·阿涅利、休斯敦的慈善家多米尼克·德梅尼,以及达拉斯的雷·纳希尔工作过。
历史总是一遍遍无情地重复,布罗德与博物馆之间的风风雨雨不过是几十年前雷曼家族历史的重演。雷曼兄弟公司的总裁罗伯特·雷曼将自己毕生的收藏捐献给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附带条件是在博物馆建立单独的陈列室,将所有捐赠的艺术品藏于其中,给人的印象好像是沿袭了古埃及的葬礼仪式。此外还约定,博物馆不能以这些收藏品为抵押申请贷款,且未经理事会同意,任何别的艺术品都不得在此展厅展出。在此,富豪与博物馆之间权力平衡的本质得到了无比清晰的证明。
尽管现代博物馆信奉自由价值,但它却深深植根于两种最基础的人性冲动:对抗死亡和炫耀权力。某种意义上,博物馆和神祠以及纪念碑具有相同的含义。在它们进化史的初级阶段,战利品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拿破仑当年从征服国系统地搜刮艺术瑰宝,将之陈列于卢浮宫,显然此举旨在实现他的野心,将巴黎变成欧洲的中心。他试图将罗塞塔石碑从埃及亚历山大运回法国,结果却落入英国人手中。但他成功地将圣马可广场的青铜马从威尼斯运回法国,拉着它沿巴黎街道游行以庆祝意大利战役的胜利。拿破仑被流放后,青铜马最终运回威尼斯,当然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将它们归还原主。这些青铜马是13世纪早期十字军东征过程中从君士坦丁堡抢回,“水都”首先得到了它们。然而,拜占庭也不是原来的主人。某些学者认为它们来自希俄斯,另一些则认为它们来自罗马。它们应该和装点威尼斯的其他古典雕塑,以及“军械库”外蹲坐的狮子,一起还给原来的主人吗?
这些青铜马至少回到了意大利,但拿破仑抢走的其他艺术品却没能穿过阿尔卑斯山回到它们的故乡。当然,拿破仑版“鉴赏家行径”所表现出的简单直白确实令人发指。虽然它创造了欧洲最伟大的博物馆,但无论如何,使用武力抢夺他国珍宝是一种原始的倒退。这种行为着实令人不安,它让我们想起了古代获胜的将军将俘虏拖在马车后面,想起了墨索里尼在阿比西尼亚战役中窃取的方尖石碑,想起了希特勒准备在林兹修建一座博物馆,委托一位将施佩尔看成叛徒的建筑师赫曼·盖斯勒设计,并用全欧洲的战利品来填满它的疯狂计划。我们已经习惯于将博物馆看成是一座充满了真实知识和文明价值的宝库,但无法否认它总是带有高度的政治色彩,并且博物馆的建立总是混合了个人虚荣以及金钱和政府的强力支持。帕台农神庙埃尔金石雕的命运便恰如其分地证明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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