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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图书馆
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任何一位有自保意识的美国总统都不会把自己和托马斯·杰弗逊①放在一块儿比较。老布什显然不在此列,他仿照弗吉尼亚大学杰弗逊的圆形大厅,将这位前辈的创意直接用在他的总统图书馆。显然,布什希望借用它的光辉来掩盖竞选失败带来的羞辱,并以此突出自己的社会地位,将自己描绘成一名杰弗逊般的战争英雄和全能的国际政治领袖。然而杰弗逊的圆形大厅是美国建筑史上的伟大标志,而布什版的圆形大厅却不是。杰弗逊本人是一位有天赋的建筑师,一位有头脑的评论家;布什却将图书馆设计交到“建筑设计工厂”的手中,这样的设计工厂,除了生产一些毫无差别的棒球馆之外,又能指望他们做什么呢?杰弗逊在弗吉尼亚创建的大学是美国早期的代表性大学之一;布什的建筑则占用了大学城得克萨斯农业机械学院(现为得克萨斯农业机械大学)九十亩的水田,自我陶醉地将自己限制在狭窄的范围内,使其单纯服务于歌颂他的总统生涯。老布什确实有所作为,他上任后一股脑儿替换了中央情报局主管和里根的副总统,但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不过是美国的一贯传统,与其他总统的做法也没什么两样。
布什图书馆有一点与杰弗逊的作品相同,那便是建筑忠实地执行自己的使命,将美国一名不太胜任的总统描绘成一个前配胸铠、上戴头盔、身饰月桂树叶、外披托加袍的古代英雄。尽管有着刻意雕琢的庄严高贵,尽管丹·奎尔②几乎完全被摒弃在外,布什的总统图书馆仍不失为一件建筑杰作,标示出一种无心插柳的建筑坦诚,不自主地洞穿了布什总统任期的空虚。圆形大厅在图书馆前面展开,其形式犹如远古恺撒大帝时期便存在的城市纪念碑,与拉斯维加斯金字塔赌场饭店门外吸引行人目光的狮身人面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这里布什的圆形大厅是一块广告牌,伪装了后面的仓库,那里面装满了一排排的书架和满架的灰白档案盒,每个档案盒都标着一个黑点,说明里面是前总统的文件。美国国家档案馆的工作人员照料着这一切,他们像是从威尔斯的《时间机器》中走出来的莫洛克人,过着终年不见阳光的穴居生活,一年中或许只有几个访问学者偶尔来此,打扰他们的平静。
每年约有十万名参观者来到此地,他们想看的并非这个仓库或里面的文件,他们来此是为了参观布什的政治生涯,他那老套、空洞而花哨的传奇故事。展览陈设由亚历山大·克兰斯顿一手策划。克兰斯顿是一名设计师,他设计了尼克松的总统博物馆,也曾将林顿·约翰逊②的博物馆重新打扮了一番,佛罗里达州尼克环球影城主题公园内,有一支三十英尺高的巨大试管,绿色液体在里面不停地翻滚沸腾,这个巨大的商标也是出自克兰斯顿之手。
布什圆形大厅的正前方是一个广场,其色彩仿佛蜡染一般,广场靠近图书馆的一边呈环形树立着八根旗杆,星条旗迎风飘扬。广场位于布什公共政策学院的中心,另一边是一个异常开阔的汽车公园。广场中心,五匹青铜骏马昂首疾驰,铁蹄踏碎了身下的矮墙——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明显是一段柏林墙的复制品。这件雕塑作品是一位名叫威瑞尔·古德内特的艺术家设计的,她称之为“墙倒塌的日子”,宣称它象征着自由。和布什的图书馆一样,古德内特作品的象征语言太过隐晦,必须用文字将其内涵表述出来,否则传递不出任何明确的信息。古德内特称自己为西方艺术家,在她眼中,抽象特征主宰了60年代的艺术学校,她最初学习簿记,后来学习雕塑并将之当成了自己的终生职业。今天古德内特在布法罗的大牧场建立了私人工作室,创作西方主题的文艺作品。第二座“墙倒塌的日子”在柏林落成后,古德内特宣称她得到了中央情报局的“自由奖章”,或许这可以称得上是文化领域最罕见的、显然也是最具双重意义的荣誉。马的塑造似乎借鉴了《指环王》三部曲的动画手法,从这点看,古德内特又回到了杰弗·昆的领地。诚然,比起在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门外杰弗·昆修剪的狗,她的作品并没有那么出名,但无疑其每一分都是真实的。然而,几匹骏马立于勃兰登堡门前的车水马龙之中,用这种形式表现将一个国家从东德秘密警察手中解放出来的自由精神,创意却是笨拙无比。站在古德内特的雕像前,或许在某些游客脑中会浮现这样一幅景象:一群无政府主义的得克萨斯人挥舞着喷雾器,肆无忌惮地在雕塑上喷涂。实际上,骏马脚下的残墙碎石上,看似杂乱的喷涂是经过官方特别允许、由美术家小心地从原柏林墙临摹而成。古德内特曾指出:“按布什总统的要求,柏林墙边被害者的姓名被刻在‘和平鸽’上,它们代表了九百多名因试图越过柏林墙逃往西方自由世界而被杀害的平民。”
根据古德内特的说法,九百多名平民在柏林墙边被害,但她没有说明此项数据的来源,柏林墙存在的二十八年时间里,有八十二名受害者记录在案,但名单与其并不相符。单从雕像的尺度和宣传来看,它的象征含义已经超出了实际存在。“实物一般大小的骏马重达七吨,历时三年半铸成。”古德内特如此解释,仿佛在证明布什的成就要用数量而不是质量来衡量。为了使部分缺乏想象力的人也能了解这些马的含义,她又接着说:“布什总统的外交策略成功地在柏林墙上凿了一个大洞。于是,冷战结束了。”
罗纳德·里根在加利福尼亚的总统图书馆与布什的图书馆可算是势均力敌,里根和布什都展出了一段柏林墙以证明自己才是冷战的真正终结者。里根图书馆用一种半圣经的语言迎接所有的来访者,让他们有机会“亲手触摸一段倒塌的柏林墙,感触它所代表的历史,与它一起展望伟人创造的自由未来。”
由于刻意强调了美国战胜“邪恶帝国”所取得的伟大成就,布什图书馆矗立在风景之中,似乎闪烁着妄想狂的光芒。时至今日,美国高速公路的广告牌上仍然写着“恐惧或是做好准备;www.ready.gov”,这句话虽然以网络的形式出现,但温斯顿·史密斯①恐怕在1984年便已知之甚深。网页上提供美国预防恐怖袭击的预警级别,并随时保持更新。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提示,警告即将出境的学生不要穿鲜亮色衣物或白色袜子,不要使衬衫的下摆露在牛仔服之外,否则会有被认出是美国人而遭到恐怖袭击的危险。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如果你所在之地只有美国人才将衬衫的下摆塞进裤子,那你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倘若美国人都照此去做,一段时间以后,恐怕“表面上看起来不像美国人”就会变成美国人的典型特征。在贝鲁特,圆形大厅的入口围上了一圈混凝土护墙用来抵挡汽车炸弹的攻击,门口也安装了金属探测器。
杰弗逊是美国历史上最有才能的领袖,他曾以每英亩2.5美分的低价从拿破仑手中购买了路易斯安那,使美国的国土面积翻了一番。相比之下,布什算得上是最失败的总统之一。由此不难理解为什么布什希望通过总统图书馆来暗示自己和杰弗逊有某些共同之处。然而布什和他的决策者并不满足于此,他们还希望借此表明,作为一名美国总统,他不仅拥有先贤的智慧,同样也不失20世纪的现代。因此,古典形式的圆形大厅外部见不到任何柱子,内部的柱子也除去了叶形装饰、螺旋饰、柱顶盘,以及任何象征经典建筑样式的细节。当然,这也是现实的需要,20世纪90年代后期并不适合一位前总统原样照搬杰弗逊的创意,来一次复古重建或创造性的重新阐释。在现代美国,即使是“骷髅社”的成员、耶鲁大学的社团精英,也不能完全背离通俗文化的价值。普林斯顿大学或许侥幸成功,但一栋古典风格的总统建筑还是会给布什带来非常沉重的包袱。因为在今天,一栋照本宣科的经典主义建筑几乎可以和炫耀财富或学识画上等号。虽然罗伯特·斯特恩、艾伦·格林伯格以及其他少数几个建筑师仍能以文化方式表现此类题材,但布什不可能求助于他们。那种做法反映了不健康“博学”,有欲盖弥彰的嫌疑,没有任何美国总统,或是前总统敢于承担被看成是二流学者的风险。布什的图书馆经过简化,表明它属于现代建筑的范畴,而实际上它和经典主义模型非常接近,尤其当你半闭着眼的时候更是如此,证明它和传统以及背后的价值观有着异常亲密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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