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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的乐趣远不止看着一堵墙渐渐升高,或一块空间慢慢成形,对渴望政治权力的人来说,建筑的吸引力在于它是一种意志的表达。设计建筑,或是委托设计建筑,两种行为都在暗示世人:这便是我想要的世界,这便是我想要的理想房间,我要在这里统治一个国家、金融王国、城市或是家庭。这是一种将思想或情感物化的方式,也是一种按己所愿肆意改变现实的行为。
无论从规模上或是复杂程度上,建筑都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文化形式,它真实地影响并控制着世人的世界观和社会行为方式。建筑给它的赞助人提供了一个展现自我的机会,使他们能体会运筹帷幄的成就感。对于某些建筑师来说,建筑则提供了操控他人、享受优越感的可能,建筑甚至能让建筑师沉湎于总体艺术,阿道夫·鲁斯就在他的寓言中描写了一个可怜的富翁,无情地讽刺了这个现象。在他的作品中,建筑师的主顾成了审美构成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曾有一次他庆祝自己的生日。他的夫人和孩子都送给他许多礼物,他非常喜欢。然而不久建筑师便来到他家,给他纠正错误,并帮助他在困难的问题上做出决定。主人满怀喜悦地在门口迎接,他正有一肚子的难题需要解决。建筑师没有觉察到他的喜悦,他看到了一些极不协调的东西,脸色随之变得苍白起来。
“你脚上穿的到底是什么拖鞋?”建筑师痛苦地问道。
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绣花拖鞋,松了一口气。这一次他觉得很无辜,因为拖鞋是严格按照建筑师最初的设计制作的。因此他的回答听起来也理直气壮。
“建筑师先生,您是不是已经忘了?这是您亲自设计的!”
“当然,”建筑师咆哮道,“但这是为卧室设计的!它们的颜色将这里的情调搞得一团糟,你难道没有看到吗?”
厄内斯托·罗杰斯曾探讨过类似的问题,这位米兰的建筑师是理查德·罗杰斯的堂兄,他对此持赞同态度,在他的观念中,一种文化的价值观和追求如果用建筑的形式表达出来,那它们便可以提取出来。我们可以从“勺子”这种最简单的东西或“城市”这种最复杂的人工品之中看到它们背后的文化,对于建筑也是同样的道理。
建筑与人类希望支配同类或其他物体的本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通过建筑来预定、分类以及塑造将要在这块空间中进行的生活,利用建筑来精心编制每一处空间的每一项活动,这显然需要一种特别的世界观,其中包含了过多的自负。有一个观念在建筑师中根深蒂固,设计一件赞助者不理解的建筑作品不算成功,如果建筑师能施巧计将一件违背主顾意愿的设计方案付诸实现才算是真正的本领。这种世界观是建筑行业发展的结果,它独有的神秘语言和与其他文化形式相对劣等的地位促其形成了将自己等同于上帝的自我价值判断。
建筑与生命息息相关,与死亡紧密联系。虽然建筑没有完全达到建筑师的理想,但它仍于无形之中塑造着我们的生活。建筑有实用功能,它也有自己的追求,暗喻某种别的东西。由于建筑完全决定了我们的私人生活环境,所以它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支配的色彩。建筑有着构造世界的力量,它屏蔽了建筑师不希望我们看到的东西,将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们精心设计的景象上。它导引着光线,它创造了你的餐厅和厨房之间的联系,当然明智的建筑师不会在两者之间插上一个卧室。你可以在厨房写作,在工作室睡觉,然而建筑已经创造出如此的背景,你可以选择与之协调或是忽视它,这是你的自由。
建筑是德国建筑师弗雷·奥托所证明的思维定式,他以字母表顺序来给孩子起名。建筑也是诺曼·福斯特坐着他的“路虎-览胜”赶往私人飞机途中,坐在后座上的体验。福斯特爱车的座袋中总是装满了简单的素描簿、削好的铅笔以及一部手机,随时为这位大建筑师的突发灵感做好准备,以免这些灵感稍纵即逝,徒留遗憾。
建筑是一种观念,就像迪特·拉姆斯①的想法,设计便是他支配世界的工具。拉姆斯的办公室是一个中立王国,称得上是设计世界的瑞士。房间中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布置,陈设的每一件东西包括家具、架子上摆设的物品、闹钟、收音机和存储系统都由他亲自设计,房间单一的桔橙色就好像来自于拉姆斯从不离手的香烟盒。
拉姆斯对视觉冗余不屑一顾,他倾注了极大的心血设计完美的产品,希望它们能常立于潮流之巅,永久不衰。他设计的理想计算器具有考虑最为周全的圆角、最为完美的按键和最清晰的功能次序,结果发现这类产品已经被社会淘汰。他设计了外形最优美、功能最齐全的电唱机,但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取代电唱机的磁带机以及后来的光碟机都紧接着步上它们的后尘。这些使得拉姆斯支配与控制的企图看起来完全成了一种无望的自欺行为,好似在沙滩上试图阻止海浪冲走沙子一般。
建筑的初始功能是给人提供挡风遮雨的庇护所,但这种物理意义很快成为历史,建筑变成一部分人手中的工具,他们企图利用建筑创建一道特殊的风景,无论是私人住宅还是综合公寓楼皆是如此。建筑师接受市长委托仿效罗马圆形剧场来设计新的综合住宅区,在这些建筑活动中,建筑师和市长的关系是一回事,建筑师和真正将要入住的个体之间的关系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理查德·鲍费尔①在法国大大小小几个城市中的所作所为便证明了这一点。
尽管伦佐·皮亚诺和他的志同道合者付出了许多努力,但建筑的塑造仍掌握在为数不多的掌权者手中,然而,建筑的重大意义并不因此而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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