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觐见元首的长路
阿道夫·希特勒一生中仅到过巴黎一次。那是在1940年6月,法国军队刚刚被击溃,希特勒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他亲手创建的第三帝国西起大西洋,东到苏联边境,一洗德国1919年在凡尔赛宫所受的耻辱。希特勒的飞机于28号黎明前抵达巴黎布尔歇机场,出人意料的是,当时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体验这个军事胜利的伟大历史时刻的不是什么将军或纳粹党的领导人,而是两个建筑师——阿尔伯特·施佩尔与赫尔曼·盖斯勒,以及他的首席雕塑家阿诺·布雷克①。在巴黎,希特勒并没有带他们去爱丽舍宫或国民议会此类政治性场所,而是参观了查理·戈尼尔②设计的国家歌剧院。希特勒在那儿逗留了一个多小时,游览他在维也纳穷困潦倒时的梦想之地。显然他对歌剧院非常熟悉,走在奢华的大理石回廊中,希特勒甚至能指出一扇封住的门后面是在改造中拆除了的房间。
就在这天,在巴黎荣军院的台阶上产生了20世纪最令人难忘的照片之一。这张照片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门,使我们能够深刻地理解希特勒对权力无限追求的天性。希特勒,这个对建筑有着毕生热情的前下士,在拿破仑的陵墓中徘徊许久,出来的时候,他嘱托盖斯勒在他去世后为他设计一座更雄伟、更令人难忘的陵墓。这群人走出陵墓,来到阳光下。毋庸置疑希特勒站在正中,他身穿一件白色的长风衣,其他人则全身上下黑色着装,如此穿着显得有些怪异,可以说是21世纪初建筑师钟爱的川久保玲服装的先驱了。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是马丁·鲍曼的士兵,属于希特勒随从的一部分。但冲着镜头方向,紧挨着希特勒站在右侧、身着便装的是施佩尔,左侧不远处站着盖斯勒和戴着一顶纳粹军便帽的雕刻家布雷克。
元首被他的建筑师们紧紧围绕,就像太阳王被隐没在黑暗中的凡夫俗子包围着,看起来好像散发着魔力的光芒。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施佩尔聚会”,饱含寓意。从理论上说,就好像看见乔治·W.布什决定带着杰弗·昆斯①、菲利普·约翰逊②以及弗兰克·盖瑞③畅游巴格达的戏剧性场面一样令人惊讶。这是独裁者在展示他的特权,其意图昭然若揭:“我,希特勒,是一名伟大的建筑师,就要重新设计这个世界了!”然而,不知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完全掌握里面的含意:他不希望自己被看成军事领袖,也不想被看成政治领导人,而是希望作为一名艺术家青史留名。尽管世界上大多数领导人将建筑仅仅当做实现某种意图的手段,但至少希特勒很有可能将建筑本身当成自己的追求。
当埃米尔·哈查④坐车经过总理府正门——威廉大街第二对巨大青铜门的时候,已经是午夜过后很久了。这位捷克斯洛伐克的总统在希特勒的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的陪同下,从他落脚的阿德隆酒店出发,坐车穿过柏林空荡荡的大街,前往总理府。雨中差不多有五十个人在此等候,目送他的坐车掠过,驶向这位总统生命中最艰难的三个小时。
这个时间对于一项国事访问来说,显然并不恰当。但1939年3月15日是欧洲历史上最为绝望的日子之一。希特勒重新占领了莱茵兰,不费一枪一弹吞并了奥地利。如果可以,他也想用同样的方式占领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捷克斯洛伐克第二共和国的第一任,也是唯一的一任总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绝望地来到柏林,试图拯救他的国家免于灭亡,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慕尼黑会议上由于英法等国的背叛,捷克斯洛伐克被迫割让苏台德地区,丧失了在与德国交界的边境上用碉堡和防御工事精心构筑的钢铁阵线。现在希特勒已经打算将四面环敌的捷克斯洛伐克一口吞掉。在德国的怂恿下,匈牙利和苏联也蚕食了部分捷克的领土,将剩下的部分作为第三帝国的保护国留给了希特勒。同一时间,斯洛伐克人正在谋划独立,成立自己的卫星国,这将使希特勒的军队可以长驱直入,直达波兰——他寻求“生存空间”的下一个目标。
此时哈查除了他的尊严之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过去的三天里,他手下的官员不停地往柏林打电话,请求得到元首的接见。希特勒最后终于答应,但那时他的二十万德国军队已经在奔赴前线的途中了。实际上,载着哈查和他的女儿、外交部长弗蒂谢克·切瓦洛夫斯基以及少数随从官员的专列,在路上就因为希特勒东下和南下的军队晚点一个多小时到达柏林。在安哈尔特车站迎接哈查的是一个礼仪队,表面上看起来是隆重的外交礼节,但完全由低级官员组成的接待团却充满了侮辱的意味,德国军乐团的演奏也漏掉了捷克斯洛伐克的国歌,很显然哈查是被希特勒当做一个乞求者来接待的。哈查一定非常后悔当初为何不留在布拉格,下令他的军队抵抗到底。这场外交谈判在捷克人毫不知情的时候便已开始,显然第一个回合他们失败了。哈查前往阿德隆酒店的途中,他的外交部长切瓦洛夫斯基给在德国外交部办公室的里宾特洛甫打电话,后者随后陪同哈查到了阿德隆酒店。由于他的无礼,哈查一行开始时拒绝离开酒店,而里宾特洛甫居然径直离去,独自去见希特勒。仔细考虑了一个多小时后他才重新回来,接走他们。据说这段时间里,他陪元首看了一场电影。
哈查在1938年登上总统之位,由于内维尔·张伯伦推行绥靖政策,同意希特勒的领土要求,默许希特勒分割捷克斯洛伐克,哈查的前任爱德华·贝奈斯被迫辞职流亡英国。哈查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法学家,接任总统以前他担任捷克最高法院院长一职,因此并没有多少政治经验,更不想对希特勒开战。他去德国恳求希特勒是为了保全自己的脸面,还是拯救他的人民免于无谓的流血牺牲到现在还众说纷纭。1945年同盟国解放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保护国后,哈查作为一个通敌者在布拉格监狱的医院中不光彩地死去。然而不管他当时的目的如何,六年前在柏林的那个夜晚,哈查一定要具有非凡的勇气才能支持他走进新总理府的广场。
新总理府入口前的广场由施佩尔设计完成,它完全脱离了外部的空间和时间,形成一个自我为主、自我参照的内部空间,没有希特勒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出入。洁白泛光的墙面将广场围成一个独立于城市之外的空旷空间,希特勒的卫兵在其中来回演练,在庞大的背景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喊号声和大理石地面上整齐的踏步声充斥着整个广场。精心设计的广场有着特殊目的,它是希特勒权力的象征,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政治权力通过建筑表达的范例。离此地不到一百英里,一支装备着现代火炮、先进飞机和斯柯达坦克的捷克斯洛伐克精良部队在等候着哈查的命令,时刻准备保卫自己的国家。然而此时在柏林,他们的总统却被施佩尔精心设计的泛光灯吓呆了,他感到深深的无助,觉得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的手中。
哈查总统的灾难之行从新总理府入口前的广场开始,另外一支仪仗队和军乐团在这里等候着他。他抬级而上,石阶从广场通向又高又窄的总理府入口,入口两侧竖着阿诺·布雷克的作品——两个十五英尺高的青铜雕像。这是两个赤裸强壮的日耳曼人,左边铜像手执出鞘长剑,代表希特勒的军队;右边铜像手握一只火把,象征纳粹党。在哈查的头顶,一只展翅的帝国雄鹰抓着纳粹的十字标记,台阶上四根整体式的柱子主宰了整个空间。六十多岁的哈查身材矮小,有着两道浓密的眉毛和稀疏的头发,台阶旁的希特勒党卫队队员则戴着钢盔和白手套,肩跨装有刺刀的步枪,哈查在他们的注视下,颤巍巍地往上走,几乎不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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