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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领导人像他这样,在胜利还没有到手,在他还没有真正掌握一个国家,甚至还没有掌握一支军队之前就如此热衷于为遥远将来的“胜利”设计纪念碑。希特勒五十大寿上,施佩尔制作了一个“凯旋门”模型作为生日礼物,模型很大,底下足以站下一个成年人。如果建成,真实的“凯旋门”将有三百八十六英尺高,是拿破仑凯旋门高度的两倍。“凯旋门”将矗立于新柏林中轴线的南端,与轴线北端希特勒的另一作品大会堂遥遥相望。连接两者的是一条林荫大道,每边三排大树,中间二百五十英尺宽的绿化带,如果不是检阅部队,很难想象如此宽大的道路能派上什么用场!大道沿途没有任何道路分岔,因此,可以说它将柏林一切为二。
大会堂建立在方形的石头基座上,占地面积大约三分之一平方英里,其南面敞开,设置一个巨型的柱廊,看起来好像一个矩形的信箱。巨大的圆顶从基座上突起,最上端是灯笼式天窗,严格地说,其风格更偏向于巴洛克式而不是罗马式。对于天窗的设计,希特勒跟平常一样,也是几经改动,最后方案定为天窗顶部设置一个地球仪,其上雄踞一只展翅的帝国雄鹰。人们从几百英尺下的国王广场抬头仰望,如果位置合适,可以瞥见地球仪下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轮廓,至于东北欧则只能从天上,或者是参观者在施佩尔工作室的模型上才能看到。希特勒曾经多次和这个模型一起留影纪念,他的脸浮现在模型前,好像是远处群山的背景遮住了整座城市,或是初升的明月。
老国王广场在大会堂门前广场的东边。这个也曾风光一时的标志性建筑,在它周围高耸整齐的纳粹德国“纪念碑”面前显得十分矮小,变成了玩具一般。会堂另外的两边,也就是在靠近后来德国20世纪90年代修建新总理府的地方,打算修建的是希特勒的最高统帅部和他的新总理府。日耳曼尼亚的中轴线并不是简单的一条直线,宽阔的广场和巨大的纪念碑式建筑将之分成了多段。而施佩尔和希特勒将新总理府选址在两条轴线的交界点处,这里也是整个城市最具威严的地点。对于柏林这般大小的城市,我们不知道如此浩大的工程到底是真正设计一个城市呢,还是在建造一个检阅场,但毫无疑问施佩尔并没有城市规划的特长,在此之前也没有任何相关经验。
南北轴线通过一座横跨斯普雷河的新桥,绕过圆顶和老国王广场,前方是巨大的矩形人工湖,长约四分之三英里,湖岸的新政府建筑群和远处希特勒的大圆顶,皆将倒影湖中。湖的一边是来自慕尼黑的建筑师贝斯特梅尔设计的市政厅,与斯德哥尔摩市政厅风格有些相似,另一边是保罗·波纳茨①设计的海军总部。保罗曾接受过大量重要的纳粹设计任务,但1942年看到形势不利,便离开德国逃往土耳其首都安卡拉。地区行政部门办公室和警察总部也临湖而立,火车北站则占据了首要位置。在这些建筑的后面,施佩尔工作组设计了一些次要建筑,包括警卫团的兵营以及军事学院。
由总理府和蒂尔加腾花园向南,是施佩尔为戈林设计的府邸,它甚至比希特勒的总理府更为夸张,更像一个剧院。
希特勒的新总理府则靠近外交步行街。施佩尔在帝国元首和元帅之间来回奔走,为他们设计一次比一次豪华的总部,这看上去有些滑稽。这两个完全被邪恶控制的“青少年”都在密谋着将来还不属于他们的战利品,他们一次次要求建筑师设计更加奢华的内部空间,就像是一对夫妇将从《建筑文摘》上剪下来的一堆图片交给装潢者,要求他们照图施工。戈林府的核心部分是一个通往五楼的楼梯,没有任何艺术风格可言,只是过分的奢华,倘若墨索里尼的建筑师见到,一定会惊叫:“现在他们真的疯了!”楼梯来回曲折,呈Z字形越过宽阔的空墙曲折上升,戈林见后简直神魂颠倒,他马上下令在世界上最壮丽的电梯大厅里为施佩尔立一座半身像以为纪念:“为了世界上最伟大的楼梯,布雷克必须为建筑总设计师树立一座纪念碑。把它就放在这里,以表彰如此伟大建筑的缔造者。”
第三帝国一张幸存的照片中,施佩尔的半身像摆在他为布雷克设计的工作室中,他身穿斜纹软呢服,圆领毛衣露出领带的一角,目光正视前方,显得颇有英气。整件雕塑只有领子上的党徽表明了他的政治身份。而留着胡子,穿着工作服,身材不高的布雷克,手握凿子,在雕像前弯着腰,神情虔诚地为他英俊的支持者和伙伴塑造一个有创造力的、果断的形象。
施佩尔出狱后,他声称自己对戈林宅邸的设计感到非常惊诧。“就我的建筑风格而言,我迈出了决定性一步。我本来信奉新古典主义,这从新总理府的设计中仍能看得出来,但戈林府的设计却采用了暴发户式的风格,炫耀阔绰,追求显赫。”戈林府代表了一种过度奢华的建筑风格,这点毫无疑问,大厅、楼梯间和会客室占用的空间比办公室空间大得多,有一间舞厅、一个二百四十座的露天剧场以及非常豪华的私人寓所。为了预防空袭,屋顶上铺设了十三英尺厚的土层,建成一个花园。里面设有游泳池、网球场、喷泉、水池、柱廊、蔓藤花棚和休息室。
戈林的元帅府往南,南北轴线在德国国家旅游局处绕了一个弯。这幢建筑由德尔克斯梅尔和洛特斯设计,德国战败时已经提前完成。但令施佩尔迷们沮丧的是,战后这一区被拆建成西德文化广场,他的建筑被密斯·凡·德·罗的新国家美术馆以及汉斯·夏隆①的音乐厅和图书馆所取代。
沿轴线大街往南,各种政府部门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电影院、商店和公司总部大厦。“我们当然知道如果整条大街上都是公共建筑,必将死气沉沉,由此我们为民用建筑保留了三分之二的空间,”施佩尔说,“有了希特勒的支持,我们就能有效地抵制那些企图挤进商业区的政府部门,我们一点也不希望政府部门占满整条大街。”在这里,宽得不像一条街道的轴线散成一片独立路标的海洋,它们没有统一的主题,仿佛是现代主义者的白板规划。施佩尔计划建造一间罗马大浴室、两座电影院(其中一座可容纳五千人)、一座歌剧院、一个音乐厅、一幢出自恺撒·皮诺②之手的二十一层大酒店以及议会中心和法院。
施佩尔擅长见风使舵,他总能揣摩别人的心意,然后决定自己该说什么。写自传的时候,他暗中假设未来的读者是希特勒的反对者,刚从纳粹统治的噩梦中解放出来,所以在书中他极力描述他和希特勒的建筑设计是如何愚笨:
今天我翻阅那些昔日设计的林荫大道的模型的照片,感觉当时的方案不止是疯狂,也很古板,大街上到处都是死气沉沉。获释出狱的那个早晨,我在乘车去机场的途中经过其中一座建筑物,在几秒钟的时间里,我发现这幢耗时几年建成的建筑比例极不协调。我们当时留置的街段长度都在五百英尺到六百六十英尺之间,并且规定了统一的建筑限高,禁止临街建造高层建筑。这使我们的方案显得毫无生气,非常死板。我们原希望在这条街道上体现城市生活的活力,但它们全部打上了一个纪念碑式刻板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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