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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坡的那层冷蛋早已经都消成了水滚下山壕加入进洪水里。绿草湿漉漉的沾挂着的水珠,让丑帮想起了奴奴妹眼睫毛上挂着的泪蛋蛋。高些的草草让冷蛋打断了腰,疼得它们还爬在地下没直起身。虫儿鸟儿还没敢开始鸣叫,蝶儿蛾儿还没敢打开翅膀飞扑。山羊绵羊也都安安静静的不做声。它们都在思谋着刚才是不是做了恶梦。
只有山洪水还在一股劲儿轰隆轰隆响个不停,卷抱着石头石块向远处滚去,去害害川底下的那群想把好日子过起来的人。去把他们的地冲毁,让他们收不成庄稼。
又一只老鹰飞来了,在当头顶盘圈圈。日头把它的影子黑黑地打下来,在坡上梁上沟里壕里起起伏伏闪闪跌跌。猛的,它从天上直冲下来,在快要碰往梁坡的时候,又翻身冲向天。它的爪爪底下抓吊着个啥东西,飞得很高很高它又落下来,落在一个山头上,丑帮看不见它了。
这时候,他朝左侧转过身,痴痴呆呆地瞭望着东边。在三重山后在五十里外,那儿有他的温家窑。
他又想起了他的哥哥。又想起了哥哥流泪的样子和拿黑手掌擦泪的样子,又起起了哥哥老是说鼻子酸的鼻子尽酸的。这样想着,丑帮也觉出自个儿的鼻子有点儿发酸,也有点儿想哭。
唉——忘了就在村里呆着,羊娃把羊热死,可还有羊的尸首在。会计吃了羊肉还要一只羊扣三个月的工分儿。我这十只羊连羊毛也没给会计剩下一根,狗日的保不准要咋罚。哥哥要知道这事还不得把眼睛给哭瞎。前些日,哥哥还指望着兄弟俩再好好儿受上几年,凑钱娶兄弟媳妇儿。这下梦梦去哇。
丑帮又想起了奴奴。奴奴老来家帮他兄弟俩做家务营生。缝补衣裳拆洗盖窝。五月端午做凉糕,八月十五烙月饼。白天她一入他们家,他们家就像升起了阳婆。晚上她一入他们家,他们家就像有了月亮。
唉——多好的一个好人人,可咱没命。奴奴,你找你的窑汉去哇。这是命。我不信鬼怪可我信命。我是苦命。一辈子坐在天坑。命!我狗日的就这命!
“天快黑了。你咋还不做饭?”
丑帮正骂狗日的命。听得有女人的声音在说话。
他转过头,有个女娃在背后旁站着。
“你咋就坐了一后晌?”女娃说。
“我的羊丢了。”丑帮说。
“我瞭见了。让山洪水给刮走了。”
“嗯。”
“你追羊的时候,我给把崖头下的羊拿绳拦住了。”
丑帮这才想起,刚才他顾追赶那十只羊,忘了拦别的羊。狗子这才想起,大墙崖下的羊不是他自个儿拦的。
“你是谁?”丑帮说。
“你看你麻烦得连饭也不吃了。再麻烦也得吃。”
“你是个谁们?”
“我在崖头上住。走哇。我给你做饭去。”
“那两天就是个你?”
“走哇。”
丑帮痴住眼看她。
看样子女娃有二十岁。穿一身家纺的那种笨布蓝衣裳。温家窑的人穷,可温家窑的人们早就不纺布了,都下公社供销社买,可她还穿这种老古布。她还是光脚板,温家窑像她这么大的女娃再穷也要穿鞋,可她没穿。
“走哇。”女娃说。
“噢。”丑帮说。
从大墙崖的右旁下了掌坡,又往上拐了几拐,那女娃把丑帮引到大墙崖头上。这里的山石牙牙茬茬尖尖突突,根本就不像个能上去的地方。丑帮概没上过这里。
在一大窝酸溜溜枯木丛跟前,那个女娃站住了。她把酸溜溜枯丛拖拉在一旁,后头露出个洞口。
“入哇。”女娃说。
丑帮有点害怕,不敢进。
“入哇。”女娃说。
丑帮还是不敢进。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我入。”女娃说。
女娃猫住腰,四脚着地爬进洞里。
“你还不入?”女娃在洞里头说。
“你不入你想走就走哇。”女娃说。
管他。大白天她敢露面她就不是鬼怪。她能懂得给我拦羊,她就不是鬼怪。再说我又不信鬼怪。入就入。丑帮这样想过,就学那女娃的样子,进入到洞里。
里面挺大,像间窑房。靠洞壁用石头垒了半尺高的一张小炕。上面铺着层莜麦秸。莜麦秸上头又铺着张狗皮,当褥子。炕上还有张羊皮盖窝。小炕儿跟前蹲着块大石头,上面点着碗儿豆油灯。
“坐哇。”女娃说。
“这是你的家?”丑帮说。
“嗯。”
“就你一个人?”
“嗯。”
女娃给做的是山蘑菇山药蛋焖莜面鱼鱼。锅不大,只够一个人吃。碗也只有一个。那女娃让丑帮先吃。丑帮没推让,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真香。甭说进山里了。就是在家也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做饭和吃饭当中,女娃问这问那的盘问了丑帮好多的话。可她就是没说说自个儿。丑帮问她她也没告给。尽打岔儿。后来丑帮就不问她了。
等女娃也吃完饭,丑帮站起说我走呀。那女娃说你不想在你就走哇。丑帮说我是下去看看羊。那女娃说保你的羊叫狼吃不了。丑帮又坐下来了。
见丑帮打哈欠,女娃说瞌睡你就睡哇。丑帮站起说那我就下去睡呀。女娃说你不为这儿暖暖和和的你想走就走哇。
丑帮说我见炕小。女娃说地下铺铺也能睡。丑帮说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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