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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乃谦
我好唱,成天唱。经常有熟人问我说,“见你就骑车就自言自语。一个人在说什么呢?”其实我那是在唱。距离远,他听不出声音,只见嘴动,以为是在说话。
我好唱,可我不是唱别的,我是在唱我们塞北的民歌。“你在圪梁上我在沟,亲不上嘴嘴招招手”、“红瓤西瓜撒白糖,不如妹妹的唾沫香”。我就是唱这一类的被叫做是“麻烦调”、“苦零丁”、“爬场调”、“山曲儿”的地方民歌。也有人把这种民歌叫做“要饭调”的。一点儿也不错。从古至今,这确实是要饭人唱的正宗的歌。有回我见一个老汉和一个女娃唱着这种歌要饭,唱得是不错,我掏出10块钱给了他们。为了听他们唱,后来我又跟着他们走了几处处地方。那老汉误解了我,悄悄的又郑重其事地跟我说,“我看你是个好人。叫我这个孩子到你家给你洗个锅涮个碗去哇。”我一听,吓了一跳,忙说,“别别别!我有,我有。”说完赶快逃走了。自那以后,要饭的里头只要有女娃,我就不敢再跟着听了,要听也是远远的听。
我实在是太喜欢要饭调也太好唱要饭调了。要知道,这是奶功。我没学会走路就学会了唱。当时我一听见隔壁院换换姐喂鸡喂羊或是做别的营生,我就冲着窗户大声唱:
哥哥在山上嗖喽嗖喽割莜麦
妹妹在山下圪嘣圪嘣挑苦菜
这是换换姐教我的山曲儿。唱完我才大声喊,“换换姐——抱抱我——”可她老假装没听见,让我重唱。为了让她过来抱我出去玩,我只好又扯开嗓子用更大的音量唱给她听。当时我是三岁(真不好意思,我四岁才会走的),根本不懂得这首山曲儿里的情爱,也不理解歌词所包容的生活情趣。我只知道唱这首歌能放得开声,能给远处的人唱。我还知道我唱这首山曲儿能唱得很好,能得到人们的夸赞。
九岁时我到了大同市上学,可寒署假期我总要回村,而大部分时间是在姥姥村度过的。姥姥村有个叫疤存金的放羊倌,他会唱很多很多的山曲儿。我哄姥姥说到野地背书,就瞒着家里人跟他去放羊。河弯那清清的泉水,树荫那悠悠的凉风,山梁那碎小的野花,蓝天那飘游的白云,大自然的这一切一切都使得我无比的快乐。可我更喜欢的是听疤存金唱山曲儿。他唱的时候眼睛老是痴痴地盯着山下的村庄,好像是唱给村里的哪个人听似的。“对坝坝圪梁上那是个谁,那是个要命鬼干妹妹。崖头上的杨树不一般高,人里头挑人数干妹妹好。”唱完,他坐在那里半天不做声,随手摸住身边的土坷垃或石头蛋往坡梁下狠狠地扔。有老鹰在蓝天下盘旋,看羊狗汪汪叫着去追赶鹰投下的影子。我拿起书本,可怎么也看不进去。他那哀伤凄楚的山曲儿感染了我,虽说程度不同,可也使得我跟着他进入了那种情绪那种氛围。
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又回到姥姥村,听说疤存金死了。他骑奸母羊让人给看见了,他羞得把自个儿吊在山里的一棵歪脖树上。人们找见他时,他的尸体仍完整地吊在树上,没被鹰啄过。人们说鹰嫌他的肉苦。他身上的肌肉已经枯干,躯体让风吹得悠悠飘晃,像面旗(我的《温家窑风景•天日》就是以他为原型写出来的)。我认准他在临死前一定是冲着村庄的方向大声吼唱过。
羊羔羔吃奶前腿腿跪
没老婆的羊倌活受罪
羊羔羔吃奶后蹄蹄蹬
没老婆的羊倌谁心疼
这是他常唱的两段山曲儿。当时他准定是把这两段唱了又唱,向荒山向苍天,向他心中的要命鬼干妹妹,倾诉着自己的焦渴与无奈。以后,每当我唱起这两段山曲儿就想起了他,想起了他那眼睛痴痴地盯着村庄的样子,想起了他那一下一下狠狠扔石头蛋的样子,还想起了他那吊在树上的枯干身躯,像面旗似的在风中一悠一晃的样子。如果说是换换姐启蒙我爱上了山曲儿,那么疤存金就是我的第一位唱山曲儿的老师。他那一段又一段高亢粗犷朴实淳厚的山曲儿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我们这地区的山曲儿实际上和内蒙的“爬山调”陕西的“信天游”是一回事儿,而且曲调相互雷同词句相互混杂。就拿《擗白菜》来说,这在我们地区是广为流传的要饭调,可这首歌的曲调却同陕北的“大生产呀么呼儿咳,齐动员呀么呼儿咳”几乎是一样的。我想想这并不奇怪,同在一角蓝天,同属一方厚土,“爬山调”也好“信天游”也好,以及我们这地区的要饭调也好,都在表现着黄土高坡的民俗文化和地域风情。
我七岁学会吹口琴,之后又依次学会了横笛、二胡、竖箫、三弦、管笙、唢呐、扬琴。我妈骂我说,“成天价吱吱扭扭哼哼呀呀,一满是要饭呀。”我相信如果真要饭的话,我准定是个好要饭的,准定能够要得多。
大革文化命的最后一年,我被派到边远的北温窑村给插队知识青年带队。这是一个穷村。人们的穿戴破破烂烂,全家人盖一张烂羊皮被窝,炕上铺不起席子,裱着从矿上拾回的牛皮纸洋灰袋。尽管他们穷,可他们很喜欢唱。山高皇帝远,他们不是唱样板戏也不是唱语录歌,是唱要饭调。他们把要饭调又叫做“挖莜面”。唱得最好的味道最浓的是一个叫二明的后生。“白天想你墙头上爬,黑夜想你没办法”。二明一唱,我就能想起姥姥村里的疤存金。他俩唱民歌有个相同之处,那就是,能把全部的感情投入进去。因此,也就特别地感人。我往往是眼泪汪汪地在听他唱,有时候泪蛋蛋竟会控制不住地流淌下来。我总感觉到他们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哭诉。一吃完夜饭,人们都吹灭灯睡觉了。有时候年轻的光棍们就聚在一起打平花。他们打平花没酒没肉,他们的力量达不到,也根本不奢望这些。他们左不过是你从家拿点山药蛋我拿点莜面他拿点麻油,凑在一起饱饱吃一顿夜饭,吃完,他们就开始唱。有这样的机会我尽量不误过。我供应他们香烟,我也给他们唱。他们惊奇地说,曹队长原来也会来咱们的挖莜面。我还把二胡带到村里给他们伴奏。我学着要饭人的做法,把两根弦儿并在一起拉,发出一种很特别的和声。经过这样的处理,拉出的音色才最接近挖莜面的味道。凡这样的场合二明当然是主角。
白天想你拿不动针
黑夜想你吹不灭灯
白天想你盼到黄昏
黑夜想你盼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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