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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起,玉茭听见窗外前有人叫茭茭,可又不是他妈的声音。他又听听,听出是高粱,他以为是在梦梦。这两天他不梦女人了。尽梦高粱。梦高粱这梦高粱那。梦高粱背着他抠他的脚心儿。梦高粱年初儿吃饺子把馅儿齐给了他。梦高粱扒在井沿探冰凌棒儿给他吃,梦高粱这梦高粱那的尽梦高粱。
他以为这又是在梦梦。
“茭茭。茭茭!我。是我!”高粱在外前叫玉茭。
玉茭这下听真了。
“我的哥哥我的亲哥哥呀。”玉茭高兴得差点儿给哭出来。嘴扁了两下,快哭呀,可没哭。他跳上炕就去给高粱开耳窗。他又看见哥哥后头还站着舅舅,舅舅在跟他笑。姥姥家就数舅舅跟他亲了。
他半圪蹴着把插关摇开,把耳窗打开。
狗日的玉茭万万没想到,当他把亲哥哥亲舅舅放进家,亲哥哥骂了一声我日死你妈的同时,一把红辣椒粉冲他的眼窝给扬来。他还没闹机明一二三,亲舅舅给扑上来把他按倒在炕上。紧接着他二叔也从窗口跳进来,一齐压在他的身上,把他两条胳膊反剪在后背,拿缆绳把他捆住了。比群专那次捆他还要捆得结实。
玉茭没挣扎也没喊叫。他知道这都没用。
他被捆在一扇平放着的门板上,嘴里给实实的填进些驴粪蛋,临后又被抬到房后头他们家的新窑里。
他家的新窑还没住过人。窗户和堂屋门原先都是用土坯从外给垒裱严实了的。为了往进放玉茭,把门外前的土坯折开了。把他放进窑里,锁住门,就又用土坯给垒裱住了。
第三天的夜里,柱柱家的拿着吃的和水偷偷地到了房后头,可她还没把垒裱在门上的土坯取开,老柱柱和二柱就来了,把她拉了回去。
第十天,老柱柱雇着下等兵和五圪蛋给玉茭洗身。还让给他把高粱的那身新工作服换上。“洗身”和“换衣”这是温家窑祖祖辈辈传下的做法。给死人洗洗身换换干净的衣裳,死鬼到了阴间就不受欺负,还有就是,再转生的时候,就能转个干干净净的用不着受苦的人,让人上看的人。
下等兵和五圪蛋后来跟人说,狗日的玉茭当时还有口悠悠气。他们给他在盆里洗手时,狗日的手好像是在撩那脏水,也好像是想往嘴里送。他们说,狗日的只不过是想那么做,可他不能够了,他没力气能够往起抬胳膊了。他们还说狗日的他也不会咽了。当时他们看他可怜,把嘴里的驴粪掏出后,就用手捧掬着把那脏水喂了他一口,可他不会咽,那水又都从嘴岔岔给倒流出来了。
第十七天的头儿,柱柱家又热热闹闹大红火起来。这天是大吉大庆的日子。这个大吉大庆的日子是给玉茭娶鬼妻。
鬼妻是玉茭的亲舅舅在他们村给花了三百块钱订下的。鬼妻是个姑娘家,半年前因为不想嫁给一个人,从家偷跑出来在西沟的歪脖子树上吊死的。为这事,温家窑的人很气愤,说你们村人为啥跑我们的歪脖子树来上吊。要知道歪脖子树是我们村的歪脖子树又不是你们村的歪脖子树。可这会儿看来,这事是闹对了。那女娃死对了地方。没死错。
当鬼妻的棺材从板板车上抬下来时,玉茭妈哇地放声哭了。
人们说你甭哭,玉茭妈玉茭妈你甭哭,大吉大庆的日子你甭哭。玉茭妈这才不哭了。
人们说玉茭孩想要个女人,这下有了,这大喜的日子你该笑才对。玉茭妈的腮帮子动了动,想装笑可笑不出,差点儿又要放开声哭。她赶快拿上牙咬住下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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