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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柱柱气得手在颤,就骂就阔院绕。看红火的人轰地跑到这儿轰地跑到那儿,给老柱柱让道儿。老柱柱眼睛瞅来瞅去找东西。最后从茅厕的矮墙头摇下块青石,向窑冲来。看红火的人急急地躲散开了,好像柱柱是要拿那青石砸他们似的。柱柱冲到西房的东耳窗跟前,朝着玉茭刚才说话的声音那儿举起石头,要往里砸,让二柱给拦住了。玉茭妈也尖叫着激起来,从后背抱住他的腰。
“你砸死爷算了。爷原本儿也不想活了。”玉茭说。
老柱柱肩膀一抖,猛的把二柱和女人甩开,把青石冲着耳窗砸去。
“哐!”青石把耳窗砸出个洞,穿入进家里。
“噢——”屋里面传出一声嚎叫。
“茭茭茭茭!”玉茭妈扑起到窗跟前,欠着脚从窟窿洞往里看。玉茭窝缩在炕上,满脸都是血。老柱柱一把把女人拉开,从窟窿洞伸进胳膊,哗哒哗哒往开摇耳窗的插关。可他“啊——”一声大叫,就跌倒在窗台底下。他的两手紧紧抱着。二柱扳开一看,他的一个手指头短了半截。起先看见骨头茬白白的,后来就有血嘟嘟往外冒。
“快快儿!快快儿!”玉茭妈光是快快儿快快儿瞎叫喊,可不知道该咋办好。二柱跑着出去把赤脚医生给叫来了。给老柱柱包扎完,柱柱家的说给玉茭也包包。赤脚医生不敢进家里头,光给他扔进包止血粉面儿还扔进卷白纱布,让玉茭自个儿按在伤口上。玉茭不要,把那些东西又给从洞口扔出了院。
“爷不要。爷就不包。”玉茭说。
老柱柱疼得浑身冒汗,脸死白。二柱把他搀到隔壁院的财财家。
看红火的人见事情闹得过大,有点吓人倒怪,不好看了不红火了。再就是都怕玉茭从窗口跳出来乱劈乱砍。人们一个一个的都离开了柱柱院,远远的聚在街巷口探头探脑往这儿瞭望。还有的人家,干脆圪缩在窑里不敢出来,怕玉茭捎带着把他们也给杀了。
会计在一张纸上写了些字,打发人送到公社群专,说温家窑出了两个杀人犯。一个是杀儿子一个是杀老子。让赶快派人来把他们都群专了。
群专不来,说是家务事,你们按迫按迫算了。会计骂了声王八蛋。不知他是骂群专还是骂送信人,还是骂谁,骂完,把猪撵回院,把院门拿粗木杠顶住,会计知道,玉茭要是出来杀人的话,定准定第一个来杀他。
老柱柱的院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有不知谁家的草鸡下完蛋“咕尔——咯咯咯,咕尔——咯咯咯”的叫声。还能听见远处有孩娃们追着打闹的声音。
玉茭妈扒在破窗洞往里看。看不见玉茭,她又从堂屋的门缝儿瞭望。玉茭没在堂屋。她又去瞅东房,也没有。
东房的两个耳窗坏过,一开窗就往下掉,最后干脆给钉死了。玉茭妈猜想玉茭是在西房。她就返到西房窗台下,扒在破洞口冲里说话。
“茭茭,茭茭。俺孩在哪?妈跟你说话呢。”她说。
“他们都不在了。我跟俺娃说。”她说。
“我的茭茭。茭茭,茭茭!”她说。
玉茭从西房的炕沿底下站出来。他的右手还握着菜刀。他脸上脖子上胸脯上的血都干了,原来的鲜红色变成了紫红。他的右眼窝胖肿起来,连眼珠也快看不着了,周围散出一圈黑青。眉头骨上有块血圪瘩,还湿湿的在闪着亮光。血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这阵子不流了。
“你过来,妈给你缠住。”玉茭妈说。她手里拿着玉茭先前扔出的纸包儿和纱布。
玉茭摇头。只摇了一下,就“兹”地吸了口气。
“俺娃甭摇头。一摇头那儿就疼得厉害。”玉茭妈说。
“茭茭。妈又没跟人说那个事,你咋给说了。”她说。
“妈只说你病得厉害,他们才回来的,他们是回来看你了的。”她说。
“妈。妈,妈——”玉茭哭了。他扒在炕沿给哭了。哭得肩膀一动一动的。玉茭妈站在外前的窗台下也在流泪。泪太多,擦不过来,她又拿手里的纱布擦。
“茭茭。俺孩甭哭。越哭眉头那儿就会越疼。”玉茭妈说。
“呜呜呃,呃——”玉茭哭。
“呃——妈呀,妈,呜呜。”他哭。
玉茭妈就流泪就伸手探住耳窗的插关,想往开推耳窗。玉茭听着了声音,猛的把头抬起。
“不让你进!”他说。
“妈想进去给你包包那儿。你哭得那儿又渗出了血。”玉茭妈说。
“不包。我不包。”
“你疼的。”
“我不疼。我不怕疼。我就连活也不想活了。”
玉茭妈又探进手往开摇插关。玉茭跳上炕,站在耳窗跟前。
“你摇我就劈你呀!”他说。
他妈还往开摇。插关挺死,她就摇就拔。玉茭拿左手扳他妈的手。他妈紧紧抓住插关不往开松。玉茭急了,举起菜刀说:“我劈呀!”
“劈哇。妈也不活了。”她说。
玉茭没劈。玉茭一弯腰照他妈胳膊咬了一口。她一疼,把胳膊抽回去了。
“爷真想吃了你。爷那天忘了就把你给吃了。”他说。
有人过来了。是二柱。
二柱见嫂嫂拿手捂着胳膊,扳开一看,嫂嫂的胳膊破了。他要嫂嫂手里的纸包儿和纱布给她包扎。她硬不让。他抢着要给嫂嫂包,玉茭妈一下把纸包和纱布给扔在窑顶上了。她拿定主意要让自个儿的胳膊也疼着才好。
老柱柱家的这件事一直僵了两白天两黑夜。里头的人不出来,外前的人进不去。
“又劈爹又咬妈,还把妈给做了那个啥。咱温家窑祖祖辈辈没传下这一条。”一个脸上的皱纹像耕过没耙过的山坡地,下巴的胡子像羊啃过没啃净的坟头草的老汉说。他说柱柱。
“把家里人还打得回不了家。咱温家窑祖祖辈辈没传下这条。”他说柱柱。
“像这种儿子有还不如没有。”他说柱柱。
“有他还不如没有他。”他说柱柱。
“该咋?”柱柱说。
“该咋?不捆起来饿死他要他挠球?”他说柱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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