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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不是,妈。爷不是,妈。”他说。
他妈仍旧瘫在那里不动弹。
“妈!妈呀妈!噢啊——”
玉茭哭了。他弯倒腰扒在炕上哭了。
“出去哇。”玉茭妈说。
“你出去哇。”她说。
玉茭这才下地出去了。
白天,玉茭躺在西房整日价没挪窝儿。他没吃饭没喝水,可他也没觉出饥也没觉出渴。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才想起一整天没见到他妈,没见到他妈像以往那样过来问他好些了没,吃药了没。没见他妈像以往那样过来,问他俺孩想吃啥妈给俺孩做。他扒起身过到东房。
屋里黑乎乎的。炕上有个黑影子。他冲黑影子喊了两声妈,没听见应答。他伸出手推,这才知道黑影子不是他妈。是盖窝。是早起的盖窝还没往起迭。
他慌忙到锅台脖摸住详火。划着一看,他的妈没在屋里。
他妈呀一声哭了。哭着跑出街。他先想起西沟的那棵歪脖子树。他一口气跑到那儿。他的妈没在那棵树上吊着。他又跑进沟里的杨树林,绕树摸。没摸着他的妈在哪棵树上挂着。
西沟的坝池水浅,淹不死人。不会在那里的。
莫非跳井了?想想。不会的。温家窑祖祖辈辈没传下跳井这种做法,他们都怕把井水弄脏,要死都是上吊。
他返回家划着洋火把东房西房又都照照,还是没有他的妈,柴禾房也没有。
他猛的给想起砖瓦厂。他想他的妈准定准是到了县砖瓦厂,去告他去了,向他的爹他的叔叔给告他去了。
这可灰了。他想,别的人好说,这两个人知道了是绝不会饶过我的。
这得跑。他想。
跑。这得有钱。没钱得饿死在半道。他想。
他知道捏完那三孔窑房家里还剩着有钱。他就阔家翻找。可是他翻来翻去把家翻遍了,也没找见那钱藏在哪里。
没钱可不行。年轻后生家要饭是要不出来的。自个儿能张开口,别人也不会给的。他想。
他一下想起了会计。狗日的会计两年没给他家结算工钱了,说他家吃救济的那几年欠着大队好些些款,再有两年也还不清,村人们都吃过救济,可有的家户他就把当年的工钱给结算了。就是不给他家结算。玉茭知道这是啥原因,这是因为他妈没让会计给谋算了的过。
他狠狠骂了声狗日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敲会计的门。他预先就知道会计不会好好给这钱的,他就在裤腰带上明晃晃的别了一把菜刀。玉茭这是豁出去了。
会计一看玉茭今儿是拼命呀,吓得连忙就答应了玉茭的要求。这两年,有一年每个工码是七分钱,有一年的年景好些,一个工码是一毛三。两年加起统共结算出三百零五块。会计原想多多少少再扣些,可他看看玉茭的脸色就没敢这么做。玉茭装上钱就朝北走。他打算往口外跑。
走出村没半里地,他觉出鞋不跟脚。他穿的是王八蛋老赵的鞋。狗日的当时顾着跑,连鞋也没来得及拿。刚才玉茭见是皮鞋,就给穿上了。可是玉茭从没穿过皮鞋,原以为有多好,没想到实在是不跟脚。扔掉它光脚走也不行,走远路不穿鞋是不行的。再说,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他有点饿了。他想起了家里还有些罐头和饼干。
他抬头瞭瞭阳婆,就往回返。入了家,他又想起乘这阵儿亮堂堂的,干脆再找找捏完窑剩余的那些钱,他知道准有,就是不知道在哪儿放着。
他把门和窗都从里插住,又开始乱翻腾。正翻腾着,听得有声音。是喊叫声和敲门声。他扒门缝儿往外瞭望。是他的爹。再看,他叔叔和他妈也都在院门口站着,叔叔背着那卷烂盖窝,像个要饭鬼。
老柱柱叫不开门,以为玉茭还在睡觉。他从烂窗孔瞅,见家里的泥瓮都给挪在了当地,白木箱的破破烂烂东西给扔的阔炕都是。就是不见玉茭在哪里。
老柱柱拿拳头狠死的捣门。二柱和玉茭妈也帮着叫。里头就是没人答应。
“二柱,你拿身子撞开门,看看里头咋了。”老柱柱说。
二柱把行李卷给了嫂子。他憋住劲儿往后退退,正要撞门,门缝儿“噌”地插出一把菜刀。
“谁敢?”玉茭说。
“谁进砍谁!”玉茭说。
外前的人一下给愣住了。都不做声。都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
“狗日的疯了。”老柱柱说。
“他这是咋回事?”二柱说。
玉茭妈站在他俩后头,上牙咬住下嘴唇。没言语。
房里头“哼哼、啃啃”的,那是玉茭把放粮的大泥瓮和沤苦菜的大瓷瓮给堵在了堂屋门口。从门是进不去了,硬进了话,泥瓮和瓷瓮非得打烂不可。
听见了喊叫和吵闹声,街上的人都跑进院看红火,挤了半院。他们给出主意说,“慢慢来,好好儿商量。”
“二侄二侄好好儿说。”二柱说。
“茭茭。有话好好儿说。”二柱说。
“说球呢,说。”玉茭说。
“你到底是想要啥?”二柱说。
“要啥?”玉茭说,“爷要女人。”
看红火的人都听着了这句话,轰地都笑了。温孩的大狗和小狗也在人伙里。俩家伙给乘机起哄,一递一句说,“哈哈哈——女人。”“哈哈哈——女人。”有人骂喝了他俩一顿,俩狗这才住下口。
“日你灰祖宗你到底是给爷发啥灰?丢人败兴的。”老柱柱说。
“爷又没发灰。”玉茭说。
“爷丢人败兴又不是丢人败兴。爷闹爷妈又不是闹爷妈。”玉茭说。
看红火的人不吵吵了。都看玉茭妈。
柱柱和二柱也转身看她。
“爷跟爷妈说了,爷又不是闹她。爷跟爷妈说过了。爷当是砖瓦厂的女工。”玉茭说。
“爷又没闹的回数多。就一回。再说爷又不当爷妈是爷妈。爷当是砖瓦厂的女工。”玉茭说。
玉茭妈一下跌坐在行李卷儿上。老柱柱照脸给了玉茭妈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下。她两手一捂脸“哇——”一声哭了。
“我日死你灰祖宗我日死你灰祖宗。”老柱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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