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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茭最是个门限大王。他只敢跟家里人闹,不敢跟外人闹。他跑出有半里地,见人家没跟上来,这才停下来喘气。
回到家,他把工作服脱下来,扔在妈怀里。
“爷要穿爷自个儿的工作服。”他说。
“爷也要当工人。”他说。
“听着没?爷也要走工。”他说。
他妈在炕上缝新盖窝,没理他。新崭新的粉色盖窝面,上头有大红花朵大绿孔雀,还有金黄金黄的向日葵一团一团的开放在学了大寨的梯田上,梯田上还有好几根电线拉在水库的大坝上。白洋布新里子散发出一股一股好闻的布味儿。这一切都使得玉茭很恼火儿。他知道这跟他没关系。这是给他哥哥高粱准备的。
“没有媳妇儿你缝也是白缝。”玉茭说。
“爷非给你拿火烧了不可。”玉茭说。
“你当那当工人好当?”他妈说。
“老赵在烂布袋窑下乡呢。”玉茭说。
“你再找他去。”玉茭说。
“老赵又不是你爹又不是你叔叔。”他妈说。
“不是我爹不是我叔叔可他为啥跟你睡觉?”玉茭说。
玉茭妈的脸唰地给红了。上牙咬着下嘴唇,说不出话。
“你当爷不知道?在西沟的杨树林。”玉茭说。
“不能叫他白睡。你不找我找去。叫他也给我找工作。”玉茭说。
“爷非找他不可。”玉茭说。
玉茭说完就摔门走了。他妈想追,可下地紧穿鞋工夫,他早跑得没影儿了。
玉茭真的到烂布袋窑找老赵去了,他也真的给一下子找见了。老赵正在村头的空场面那儿,手里攥着个报纸卷儿,给一群社员讲话。
老赵说:要备战备荒为人民服务,要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世界大战不是不打而是要打原子弹,原子弹别看就像鸡蛋大,一颗原子弹就能把咱们公社炸得啥也没有啥,但是不怕,我们有倒弹,倒弹能把原子弹给倒回去,倒到他苏修,倒到他美帝,我们人人都是英雄好汉。
“快打哇。我好去当兵。当回兵就能像愣大那样,就有了工作。”玉茭想。
老赵的两片嘴唇巴几巴几还在说: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把那儿的社员群众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来,让他们也过过我们这样的好生活。
“台湾的社员群众真可怜。”玉茭想。
“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真可怜。”玉茭想。
老赵停住了讲说,朝玉茭这儿看。坐在那儿听讲说的社员们也都扭头朝玉茭看。玉茭有点发毛。要不是老赵认出他就是温家窑俏媳妇的儿子,就笑就招手就往过走的话,他差点儿就给转身跑了。
玉茭没敢跟老赵说别的,只是说我妈叫你去。
老赵就盼望着他说这句话。烂布袋窑的女人们都脏巴拉几邋里邋遢的,没一个进了老赵眼的。老赵早就想这个干干净净的女人了,想这个虽说四十二可看上去就像二十四的女人了。
老赵真是个好心眼儿的人。老赵知道柱柱家最缺的是钱。他见玉茭妈清粼粼的眼泪一串串给流下来,他也眼泪汪汪的快哭呀。
“你别哭,让我给想想。”老赵说,“对对对。就他哇。”
老赵“嚓”一声从小本本撕下一张纸,在上头写了些字。又摸出手戳哈哈气后,在纸上按了一阵。他说县砖瓦厂书记跟我一块儿打过日本埋过地雷,一找准行。他又说,让玉茭爹和叔叔他们也都去哇。还说临时工有临时工的好处,受的多挣的多,吃啥苦挣啥钱,三个人摽住劲儿受上半年六个月不愁扑闹不了个媳妇钱。
老柱柱一家人让老赵给感动得不知说啥好,也不知该给老赵吃啥好。
这事让会计眼红了,说三个好劳力都走了要影响大队的抓革命促生产。老赵说你扯逼,他们去县砖瓦厂是为了抓更大的革命促更大的生产,局部利益要服从整体。会计没的说了,只好批准了他们的外出劳动假。
老柱柱父儿三个都走了,好心眼儿的老赵怕玉茭妈一个女人家独个儿害怕,他就日每日要从烂布袋窑过来跟她做伴儿。还在好几个的晌午把她约到西沟那个好地方,让她听听雀儿叫,吹吹清凉风,在暖暖的坝池里洗洗身子洗洗头发,再返入杨树林儿里躺躺,躺躺,再躺躺。你看那天多蓝,你看那云多白,你看那树多绿,你看你眼睛仁儿里又有天又有云又有树,还有我,还有,还……有,有……有……
离开村不到二十天光景,玉茭就从砖瓦厂回来了。因为狗日的他偷看人家女工尿尿,让给撵回来了。
砖瓦厂有好多的女工,足够二百。住在十个大工棚里。玉茭从没一下子见过这多的女人。这些女工都是个头有个头模样有模样,年龄也都是十八九二十上下。把狗日的玉茭都看得傻了眼儿。他平素只恨女人太少,可这下看也看不过来。
女工们跟他爹和叔叔一样,都是打土坯的。玉茭年轻力壮,让他背砖。背砖的没女工。他背砖时老往打土坯的大平场那儿瞭望。砖窑和大平场离得老远,可他能从身影就看出哪个是男的哪个是女的。
大食堂打饭的时候,玉茭挪挪对对总要排在女工后头。要是哪个女工插他的行儿,他假装不情愿的样子,可心里却真高兴。一见又有女工来了,他就往后退让,使自个儿的前头有点空地方,好让过来的女工挤进来,如比那个女工没注意到,他就“啃啃”地干咳几声。为得是让那女工看见这儿有个缝儿,可以把你夹进来。
到了买饭口,人们都乱挤。玉茭就趁机拿自己的胳膊去和女工的那些胳膊们磨擦。在村里他连做梦也梦不见会有这种好事。再说,村里的女人们都把胳膊裹在袖筒里,严严实实的,就像她们有多金贵似的。这儿的女工不这样,都把袖子撸起到肘弯上头。有的干脆就穿着半袖衫。偶尔那女工一抬胳膊,玉茭还能看见胳肢窝的黑毛。这黑毛能使狗日的玉茭想到她别的地方。想到下等兵说的那处“毛毛草草一道沟,一年四季水常流,一个和尚来洗澡,碰得脑浆满沟流”的地方。
玉茭瞅住机会还故意挤撞她们的胸脯。女工的胸脯都有两堆绵绵软软的肉。堆大堆小不等,都有。下等兵说那两堆肉是两个凉粉砣儿,可玉茭觉得那两堆肉是两个坟,他真想就把自个儿埋在那坟堆里。憋死就憋死。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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