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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走山路就像走平地的女娃,到底是个啥。
人?鬼?仙?
丑帮就想就返回到大墙崖下。他再没睡着。他觉出身上有点凉,披着皮褂在平石头上一直坐到天大亮。
羊们也醒了,在栏绳里头咩咩叫,想出来。
牲畜里头最数羊没心眼儿了。你只要离地一尺高拦圈绳,它们就老老实实的呆在里头不出来。不懂得往出钻,也不往出跳。羊就是这么种东西,你拿刀捅它脖子,它也不懂得你要杀它。要不,人为啥骂那些死心眼儿的人说“你一个死疲羊”。
有两只山羊在“嘭。嘭”顶脑袋,看谁脑瓜盖硬,看谁先给停下来走开。
丑帮拾了些干柴,生着火。做出一铁桶儿莜面餬餬。喝完。把羊赶下沟。
有只老鹰张开翅膀在蓝蓝的天上飞,它看见了撒在山沟里的羊。它绕呀绕的在他们的头顶上盘圈圈,它绕了好大一阵才飞走。它断定出没力量能够把他们吃掉。它就到别处找寻兔子啦野鸡啦蛇条啦,找这些能够吃掉的东西去了。
老鹰眼尖。我要是老鹰就好了。就能飞在天空了,就能找见那女娃在啥地方。丑帮想。
第二天。又是在凌明那个时辰,丑帮觉出有人坐在他的身旁,还把盖在身上的皮褂给沉沉的压住了一个边角。
是她!丑帮想。可他没敢动,只把眼睛睁开道缝儿。
是她。是头天的那个女娃,她面对着丑帮,侧身坐在平石头的边沿。
他看见她还是光溜着身子。
丑帮正想猛地坐起身,把她拉住。可他改换了主意。他怕把她给吓着。
“你来了?”丑帮说。
那女娃没言语,也没动弹。
“嫌冷把我皮褂披上。”丑帮说。
那女娃还是没言语,也还是没动弹。
“你说说你是个谁们?”丑帮说。
那女娃慢慢的站起身。站了那么一小会儿后,转身就走了。走得还像头天那么快。
“站住。你给站住。”丑帮说。
丑帮扒起身就追。可哪能追得住。一会儿工夫就看不见她了。
丑帮真后悔。
明儿早起不知道她还来不。要来的话,啥不啥先把她捉住再说。他想。
可是丑帮又等了好几个凌明都白等了。白盼了。那个光身子女娃再没来。
丑帮顺那女娃走的路寻过好几回。可都没寻着。无论哪儿都不像个能住人的地方。再往远走,就连路也没有了。
丑帮断定她是飞着走了。
寻常,丑帮总是好把羊赶到沟底让它们吃坡两畔的草。羊群里头有一半是绵羊。绵羊不如山羊那么会走山,闹不好就要滚到山沟摔死。他就老是领它们在低洼处吃草。
这天。他把羊群赶下沟底,自个儿就找有树的地方去拾蘑菇。这山上有蘑菇。他小试着吃了一回,没毒。从那以后他就常拾。拾回来煮着吃。他很后悔没带点咸盐来。放点盐那就更好吃了。
拾着拾着。他觉出老天爷一阵儿一阵儿给黑下来。他觉出要出事,就大声呼喊着把羊撵一块儿,又叭叭甩着鞭子往山上赶。当他们好不容易返回到大墙崖下,雷声闪电就滚来了。一股大风刮过后,紧跟着大雨就哗哗地从天上给泼下来。还夹着核桃大的冷蛋往下砸。没过还算是运气,正好有大墙崖遮挡着,丑帮和羊们都没挨大雨浇,也没挨冷蛋打。
丑帮靠崖壁站着。他把烂羊皮褂毛迎外披在身上,这是死鬼三寡妇传下的做法。她说,热了铺冷了盖,天阴下雨毛迎外。
丑帮眼看着掌坡的冷蛋,在他们一丈以外的地方给白白的积了一层。后来,丑帮又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在越来越响。他知道这是发山水了。这是山上的雨水顺低洼处沟壑处给滚下来了。
“嘎!嘎——”
就在雨刚要住下来的时候,当头顶给响了个干炸雷。
这声音简直简是过亮了。丑帮以为是大墙崖给劈断了。怕断崖倒下来把他和羊给拍泥,他喊了声“快!”就拔腿冲向掌坡,不知道羊们是听了主人的招呼,还是原本儿也打算这么做,都挤着撞着拥这儿拥那儿地瞎跑。
干炸雷并没把大墙崖给劈断,大墙崖还好好儿地陡立在那里。
费了好大一阵的劲,丑帮才让羊们安静下来。才把它们又撵回到崖下的那处没遭雨淋没遭冷蛋打的干地方。
准是那个干炸雷把云给震开了。天忽然就白亮起来,雨也停住了。
丑帮正想缓缓气,却又听见远处传来有“咩咩”的羊叫声。听声音好像还不止是三五只。他就“羔儿羔儿”地喊,就朝它们跑去。可那伙羊疯了似的,连主人也认不得。见有人过来,就都沿着沟畔往远处逃。他追得快,它们跑得快,拿定主意不让主人追住它们。
丑帮一直追出有二里多地。可最终也没把它们给拦回来。就连一只也没有拦回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个个掉进沟峪里,让黄黄的滚滚的山洪水的浪头给卷没了,就像卷没了几团棉花。起初他还想跳进洪水去搭捞它们。捞上的哪怕是死的也行。可他试了几回,知道这样做是不行的。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只要一下水,他就没命了。洪水也会像卷棉花那样把他也给卷走。让他再也见不着丑丑哥,让他再也见不着奴奴妹了。再也听不着丑丑哥说鼻子尽酸的,说着说着泪蛋蛋就滚下来。再也听不着奴奴妹给他唱“想你想得我迷了窍,抱柴禾跌进山药窖”了。
没指望了,丑帮赶快往回返。他怕大墙崖下的那群羊再给跑散了,抛了沟,让山洪水给冲走。没有。当他返回时,见它们都还好好儿的拦在大墙崖下。
大多数的羊身子在发抖。它们是让刚才的那个干炸雷给吓成了这个样子。有几只抖得很利害,后腿颤颤的八叉开,很像是要尿尿的那种架式。里头也有几只胆大的,卧在那儿,头还在探着吃草。刚才就是它们没有海跑。
丑帮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地点了一遍羊,后来又二四六八十地点了一遍。
“日你妈短了十只。”
“十只。”
他一下子跌坐在平石头上。
当他坐下来才知道平石头早已经是干干的了。才知道白日头又在红耿耿地照着。天蓝蓝的,连半点儿云彩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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