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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白脖儿就不会啃这些死树皮。白脖儿最知道掀起哪块石头就能寻着嫩草草。”贵举老汉想。
“白脖儿最有灵性了。”贵举老汉想。
在牲口们白天要出地受的那些日子。贵举老汉日每日的夜里都要给它们添两回草料。第二回就是在后半夜了。别的牲口有的站着有的卧着,都在丢盹儿打瞌睡。只有白脖儿每回都能觉出是谁来了,仰起头拿它那好看的大眼睛看贵举老汉。好像在说,您看您忙的,您看您为我们忙的。
白脖儿把头探进别个的牲口的槽里,用嘴唇掀起干草吃人家的料豆。“呵!”贵举老汉喊喝它。白脖儿的耳朵动了动,可它又装着主人不是说它,还吃。“反呀!反呀!”贵举老汉又喝喊它,它这才赶快把头缩回来,还慢慢地扭转脑袋看贵举老汉。见主人在瞪它,它赶快就把头扭正。贵举老汉笑笑。又给它抓了几把料豆。白脖儿高兴了。可它并不急着去吃。它知道这要是吃完了,就再也不给了。它直摆脑袋,让铃铛叮叮响。还把头探过木槽,用厚嘴唇顶主人的手背。
贵举老汉想起那次。贵举老汉顶不能忘记的就是那次了。
那是个冬天。村子的近便地方已经再没啥草能够给牲口们充充饥,贵举老汉就把牲口们领进西沟。西沟有草。可他平素老也不想去那儿。除了再没别的法子,他是不去那儿的。他嫌那儿有鬼气。
在该往回返的时候他给犯病了。浑身一股劲儿打冷战。上牙下牙咯咯咯地磕碰着。他想这一定是给跟上鬼了。
他咬住牙爬上白脖儿的背,可他没有力量能够在白脖儿的背上爬稳当。没走两步就给摔下地。他知道自个儿不能够回家了。就扎挣着爬到一堵崖头下。他觉得冷得要命,想窝缩在那里避避风。可他没想到,他往那儿一缩,就给昏睡过去。
半夜,他迷迷糊糊听到一阵牛吼。睁开眼,是白脖儿颠颠地朝他给跑过来。白脖儿的身后跟着一帮举火把的人。
后来,贵举老汉听人们说,要不是白脖儿领着牲口们在村里又吼又叫,人们不会知道贵举老汉没回来。人们还说,要不是白脖儿领着人们找到西沟,贵举老汉他冻也会冻死在崖头下。
有回,下等兵套着白脖儿去送粪。黑晌回来,白脖儿的后腿就给拐了一条。让下等兵打的。半夜,贵举老汉用酒给白脖儿揉搓拐腿,就揉搓就跟白脖儿说,“咱们是牲口,人家当人的叫咱们迎哪咱们就迎哪,叫咱们做啥咱们就做啥。要不就得吃苦头。”
白脖儿停下倒嚼,“哈哎——”地叹了口气。贵举老汉说,“这是命。命里定规好了就是这样。要不为啥转生的时候谁也不想转牲口。”白脖儿又“哈哎”地叹了口气。贵举老汉的九个牲口里头就是白脖儿会叹气,常常“哈哎哈哎”地叹气。
“哈哎——”贵举老汉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阵儿,不知道狗日的咋整搓它呢。”贵举老汉想。
见白脖儿蹬踢乏了,停住扎挣,大口大口地喘气。温宝说,“能行了。”下等兵说,“还不行。”说着拿起根玉茭秆,照住白脖儿肚皮就是一阵乱捅。白脖儿想缓缓气缓不成,就又开始乱蹬踢。等着白脖儿又乏得动不了了。下等兵就又把玉茭秆给了温宝,温宝上去又是一阵捅打。温宝捅打完五圪蛋捅打,五圪蛋捅打完愣二捅打。就这么,白脖儿让四个光棍儿给折腾得到最后连半点儿力气也没有了。玉茭秆抽打上去也一动不动。只是从鼻孔噗噗地喷气。
下等兵让五圪蛋把白脖儿的四个蹄子再往牢给捆紧,又让在蹄子底下横着绑一根木杠。他叫愣二和温宝压住木杠的两头,叫五圪蛋使劲虎住白脖儿的角。他又招手叫看红火的小娃们。里头有几个胆大的过来了。他让他们一个挨一个都骑在白脖儿的腰上,压住它。
看着白脖儿连半点脾气也没有了,光棍儿们觉得很能耐,很本事。他们还觉得很开心,很解恨。
小狗骑在白脖儿的脖子上,大狗骑在白脖儿的肩肩那块地方。他们都嘻嘻笑,觉得很好玩儿。后来他俩又狠死地揪扯白脖儿脖子上的那根红布条,他们谋算住了那个铜铃铛。
白脖儿闭住眼。它想哭,可它没哭。它闹不机明自个儿做错了啥。让拉犁就死劲儿的拉犁,让耕地就死劲儿的耕地,让做啥就死劲的做啥。可这些人们为啥还要这样狠心地整搓自个儿。为啥?它还闹不机明的是,自个儿的主人哪儿去了,为啥不来给做做主,不来把他们给打开?为啥?为啥?
贵举老汉从后腰抽出根艾绳。他脱下破毡帽,用指头从帽夹兜里夹出半盒洋火。他背过风把艾绳点着。平素,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管是有蚊子还是没蚊子,贵举老汉每当心烦的时候就要把艾绳点着。闻着艾烟的香味,心里就觉得好受些,就能把烦躁撇开些,就能想别的事。
“牛犊犊下河喝水水,俺和干妹妹亲嘴嘴。”贵举老汉又想起刚才那后生唱的要饭调。
“我看是性得你。骟了你狗日的你就不性了。”贵举老汉想。
这么一想,贵举老汉的心“圪噔”跳了一下。贵举老汉又想起他的白脖儿了。夜儿个,贵举老汉赶着牲口回家,会计把他们拦在村口。会计说,“人们都说这些时白脖儿不听话,还不给好好儿受。是性得过。”见贵举老汉没做声,会计又说,“人们都说,把它骟了它就不性了。就老实了。”贵举老汉说,“不煽行不?”会计说,“不行。谁叫它不听话,不给好好儿受。哪个敢不听话不给好好儿受,就骟。”贵举老汉说,“白脖儿这是懂得公母事了,要不跟外村问个母牛配配。”会计说,“队上养活它是为了叫它受苦,又不是叫它受瘾。明儿就骟。”贵举老汉说,“那我明儿把它牵公社兽医站。”会计说,“洋法子骟过的牲口都没劲。不经受,就用土法子。”贵举老汉说,“那,那白脖儿孩该有多疼。”会计说,“球。又不是骟你。你怕啥。”
一想到这儿。贵举老汉就来火儿。
“狗日的,这像个人说的话?简直简是牲口。”贵举老汉说。
“不骟你,你不疼。我疼。牲口。”贵举老汉说。
下等兵的破毡盔有个洞。他没往下脱帽子就从洞口伸进指头,探到帽夹兜里,取出把剃头刀。他打开剃刀,先“嚓嚓。嚓嚓”在袄袖上鐾几下刃儿,后就“嚓儿嚓儿嚓儿”地刮他的下巴。
“你这个人。做的啥就做起啥了。”温宝说。
“我是试试快不。挺快的。”下等兵说。
下等兵跪下来,把剃刀咬在嘴里,腾出手把白脖儿的尾巴撩在一旁,压在自个儿圪膝下。把白脖儿裆底的那一大堆蛋囊拨在明处。
“都使劲。死劲压住!”下等兵冲人们喊。
愣二压着杠子的前头,温宝压着后头。五圪蛋两只手紧握住角,按着白脖儿的头。孩娃们见要动刀,都不敢回头看。
“压好!割呀!”下等兵又喊了一声。就喊就一刀抹上去,把白脖儿的蛋囊给拉开一道口子。立刻,就有血给嘟嘟冒出来。白脖儿疼得直抽动肉皮,身子一下一下往起掀,可一下一下掀不动。
白脖儿的裆底已经是血糊糊的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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