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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福生回到自个儿那个黑古隆冬的温家窑。进到自个儿那个黑古隆冬的低低的窑。他觉出了疲乏,觉出了肚饥。想想,没啥当下就能够吃的东西。他就摸黑从水瓮里舀出半瓢水。那水有股热轰轰的尿馊味,可他咕咕咕灌得挺香甜。
“明儿早起吃顿中莜面搅粘糕。”福牛说。
狗日的那桌子上头也不知道都摆的是些啥和啥。恁香。
狗日的喜儿真好看,真打眼。她妈咋养得她,真打眼。
福牛就想桌子上的东西就想打眼的喜儿就给睡着了。
第二日后晌福牛又是早早地赶到公社,给戏子们做营生。
第三日就更是了。
第三日轮他们村看戏。
福牛盘腿儿坐在台上的左侧,身子尽量地往外露,好让自个儿村的人们能够看得见他。当台底的熟人们真的认出是狗日的福牛,指指点点指点他时,他又蜗牛似的赶紧缩进里头,心嗵嗵嗵地跳。当心平静下来,他又给往出探头。人们一指点他,他就又缩回来。
五天过去了。
剧团要到别的公社去演出。走的那天前晌,福牛又赶来了,来帮着装车。
唉——再也见不到喜儿了,小狗日的喜儿真他妈的打眼。福牛就帮着往车上装东西就想。
装完车,福牛远远地退到后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人家戏子们一个一个上了有顶子的汽车。
大眼睛和那胖人朝他走过来,问他说你想不想跟我们走,一天一块,多会儿下完乡你多会儿回村。
“我不会唱。连跳也不会。我就会扭扭秧歌,也扭不好。”福牛说。
大眼睛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让你打打杂。”胖人说。见他不明白,又说,“就是干这两天干的活儿。”
大眼睛让福牛上拉东西的车。他没坐过汽车,不会上。两手死抓着后车邦,两条腿悬在车厢底乱扑腾,可就是不上去。上头的人费了很大一气劲,才把他拽死驴似的给拉上车。受了几天福牛没出汗,可就这么一阵子就有汗给冒出来。他觉得很丢脸,拿眼睛瞟坐人的车,看看喜儿是不是正朝这儿瞭望。车猛地一开,他又差点儿给从后闪下去。他赶快抓住大缆绳。
福牛福牛我真是个福牛。福牛想。
温家窑有几个人坐过汽车呢?有几个人能在汽车上这么呼的一闪呢?别说狗日的队长他没有,就连狗日的会计他也没有。要有就看温宝哇,他在大狱里保不准坐过,他说大狱里头啥也有。福牛想。
福牛福牛我真是个福牛。福牛想。
可是,剧团的乡还没下完。狗日的福牛就让人家给撵回来了。连工钱也没给,就让人家给撵回来了。
那是因为他有次让戏子们给灌醉酒后,他给出了大洋相,就叫给撵回来了。
福牛有个毛病。那就是一喝醉了就管不了自个儿。那次他硬要追着摸人家喜儿的手,还追铁梅。说别的不做那个啥,就闻闻袄袖。吓得那些女戏子们看见他就像见了黄耗子的小母鸡,尖声叫着四处逃命。
黄世仁叫着大春,李玉和叫着鸠山。四个人一齐下手,把福牛按在地下打了个灰。
狗日的福牛回了村就给疯了。
知道他疯了,村人们就都躲他,一见他过来,人们就“快。快”地你我招呼着避开。来不及走的,就赶快闪进或论是谁家的院,再把大门顶住。再来不及的话,就先赶快大声喊“好——好”临后再瞅机会溜走。
那些日,温家窑到处都能听到叫好声。那些日,温家窑随时都能听到叫好声。
过了两天,福牛疯得更厉害了。一不顺心,不管有没有人说自个儿唱得不好,他都要狠死地抠自个儿的脸。
他好像不打算再要自个儿的那张脸了。
又过了两天,他连家也不回了。温孩女人给他送去的饭,就在炕上放着,可他也不懂得回去吃。
没人听他的唱,没人看他的比划,他就到大路上拦过路的人。过路人见他的那种样子,一眼就认出是个疯子,就拔腿跑开。
逮不住人,他就给鸡们羊们唱。唱个三两句也还行,可是一比划就不行了。鸡们羊们也要给吓跑。临完,他就给树们唱,给树们比划。可怜的树们想跑也跑不走,只好听他的,看他的。
那回,正唱得好好儿的,比划得好好儿的,一股南风刮来。
“哗啦——”树叶齐响。
福牛停下了唱。
“哗啦——”树叶齐响。
福牛停下了比划。
“日你妈们的。你们又都在说爷不好呢。你们又都说爷不好呢。”
福牛呲着黄牙凶着血脸,就叫唤就摇起块大石头,高高地举起。
“你们再说爷不好!”
“哗啦——”树叶齐响。
狗日的福牛一听树叶还在说他不好,就把举起的大石头照自个儿当头顶砸下来。
树们眼睁睁地看着福牛像捆高粱秸跌倒在地上,可它们还在哗啦哗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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