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路边有一泡牛粪,一团小虻蝇轰轰地在牛粪上空打转。一伙屎巴牛在粪里滚。有个屎巴牛从粪里用前爪爪推出一颗粪蛋蛋,推一会儿,又返转身扳着往后滚,还不时地回头看路,看看走对了没。它要把这颗粪蛋蛋弄到窝里攒起来,好过冬。又有一只屎巴牛过来了,给它帮忙。
保险是它老婆。愣二想。
“我日死你妈!”
愣二骂过后,一脚扳就把屎巴牛带粪蛋蛋给扫下了沟。
愣二觉得很解恨。
愣二伸出脚扳把躺在一边歇凉的鞋勾过来,把两手穿在鞋里对住拍,拍了几拍,倒出里面的沙沙和泥士,把鞋换在脚上。
愣二平素是不穿鞋的,可上矿就得穿。嫂嫂是矿医院管药的,干净。愣二要是不穿鞋,嫂嫂就不准他进家门。嫌日脏。
金兰盘腿坐在炕头撕烂棉花。烂棉花是从穿过一冬的烂棉衣里掏出来的,掏掉烂棉花的祆和裤就成了夹衣裳,春天秋天就穿它。金兰爹到金兰姑姑家,穿的就是刚掏出烂棉花的这种夹衣裳。
金兰爹到金兰姑姑家是去暗相一个在县打井队做工的后生。相中的话,那后生就要拿着五十块相面礼,来明相金兰。
“噌噌噌”。“噌噌噌”。金兰撕。
金兰一有空儿就撕她的烂棉花。
“你还撕。等你睡着了,我非给你倒了不可。”银兰说。
“噌噌噌”。“噌噌噌”。金兰撕。
天不算是很热。街上哑圪悄静的。
人们都歇晌了。歇晌好。歇晌能缓精神,还能在睡着的时候忘掉好多的事和做成好多事。温家窑的人们日每日都要歇晌。老先人传下来的。
愣二从矿上返回来了。
他抬起脑袋瓜寻日头。想看看人们该不该起晌。可他咋也寻不着日头在哪里。
“死去了。”愣二说。
愣二从井台上的碓臼里捧起一掬水喝了。等水平静下来,愣二趴在碓臼上用水当镜子照脸。愣二从来不记得自个儿家有过镜子,他多会儿想照镜子都是用水照。照过,愣二觉得脸上没啥不合适的地方,就把愣大偷悄悄给他的新工作服套在身上。
新工作服是帆布的。好是太好不过了,就是祆儿领子有点硬。愣二一穿上这工作服就觉得领子像刀子似的在割脖子。为这,愣二就把脖子老直直地挺着,最好是不要跟领子碰住。
工作服祆儿的左上兜上面印着“抓革命促生产”六个字,一二三四五六,六个字。红红的六个红字。愣二虽说认不得这是啥字,可愣二觉得这字很好看。顶要紧的是,红字底下的兜兜里装着有五十块钱儿。十块一张。五张。新得圪楞楞的。
有了这钱,愣二就有了指望。愣二不指望别的,他只指望金兰不要叫别人给相走,还在温家窑住下来,这样,他就日每日能看见她。只要能看见她,他就心宽就满足。别的愣二不敢指望,他知道指望也是白指望。
金兰盘腿坐在炕头上撕烂棉花。
“噌噌噌”。“噌噌噌”。金兰撕。
烂棉花全像是鸡粪,可金兰没把它们扔掉。
金兰一小点一小点撕,撕成毛茸茸的薄片儿,像榆钱儿。她把薄片儿搁在席子上,再撕出一片和它对住。拿手一按,它们就粘接在一起。成了两个榆钱儿大。
榆钱儿大小的薄片儿越粘越大,大成巴掌大。等大成方桌大,她要用麻纸把它卷起来,等到秋天一过,她把棉花卷展开,连同麻纸一块儿都装进夹祆夹裤里。这样,夹祆夹裤就成了棉祆棉裤。温家窑的人家尽都是这种做法。
这阵子,已经撕好的棉花片都在炕上瓮盖上摆着。等得爹给拿回麻纸,才能往起卷。身后头还有好多没撕过的,金兰还在撕。
“噌噌噌”。“噌噌噌”。金兰撕。
“跟打井队的人要啥能不给你。非撕不可。”银兰说。
“噌噌噌”。“噌噌噌”。金兰撕。
“受罪的命。你。”银兰说。
愣二没回自个儿家,先进了金兰院,又贼似的悄悄推开家门,站入进窑里。
“金兰你撕棉花呢。”愣二说。
金兰看见愣二穿了一身新崭崭的工作服,还挺着脖子,觉得他很好笑。金兰憋住嘴,点了一下头。
“你看,我一看就知道你在撕棉花呢。”愣二说。
金兰只顾撕她的棉花,不言语。
“金兰你撕棉花撕得可好看呢,我可好看你撕棉花呢。”愣二说。
“金兰我也可好看你的光脚板儿呢。你看你的光脚板儿可好看呢。你看,你看你给压住了。”愣二说。
“你小时候我就好看你的光脚板儿。五个脚趾头就像五颗豆儿。金兰你是忘了。”愣二说。
“你忘了,有回你叫老柱柱的大公鸡给啄倒了。我气灰了,硬是把它给逮住,一山柴刀就把它的头给剁下来。可我的手背也让狗日的给蹬得尽血沟。你看,沟还在。一二三,三条沟。”愣二说。
“金兰你看你眉毛上挂着点儿棉花。老好像掉呀掉呀可老不掉。”愣二说。
“你,你有啥事没?”金兰说。
“没事。我刚跟矿上回来。我没事。”愣二说。
“没事你回去哇。”金兰说。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