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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五十块。”愣二一入门说。
愣二妈洗餬餬锅,没言语。
“我跟你说我要五十块。”愣二说。
“你疯了不是?”愣二妈说。
愣二妈看看炕头。炕头有只红瓦盆,红瓦盆里盛着半盆莜面餬餬,莜面餬餬是给愣二留着的。愣二顾在街上瞎绕,还没吃饭。
“听着没?爷要五十块。”愣二说。
愣二妈用于草叶团把锅里的餬餬底刮舔在鸡食盆,又舀出一瓢水添在锅里,没理愣二。
“爷不想让人来相金兰。”愣二说。
愣二妈转过身看愣二。屋里没点灯,愣二妈看不见愣二的眉脸。只看见愣二像扇门,黑乎乎的堵在门口。
“你疯了不是?”愣二妈说。
“我在井台截住银兰。我跟她说我不想让人来相金兰。她说你有钱?”愣二说。
“我看你一满是疯了。”
愣二妈说完还洗她的,黑乎乎的窑里只听得干草叶团磨得铁锅嚓嚓的声音,还有水发出的那种哗啦哗啦声。
愣二啪地一摔门出去了。
后炕有个驼着背的黑影子,嘴里圪崩圪崩嚼东西。黑影子是愣二爹。愣二爹从不管别人的事,只要喝完餬餬能有颗麻黄素嚼就行。别的事一概不管,油瓶跌倒也不给往起扶。为了能让麻黄素多在嘴里嚼嚼,他把窝头放在灶坑里烤干,再掰成手指甲大小的块儿。每次在吃麻黄素的时候,他就放两小块儿干窝头在嘴里,和麻黄素一起嚼。
“圪崩崩崩”。“圪崩崩崩”。
后炕的那个驼着背的黑影子还在嚼。
金兰盘住腿坐在炕头撕烂棉花。烂棉花在她背后的炕脚旮旯堆着。
“噌噌噌”。“噌噌噌”。金兰撕。
金兰撕了好几天烂棉花了,从地里一受回来就上炕撕。
“噌噌噌”。“噌噌噌”。金兰撕。
“还不快把它倒了。撕。”银兰说。
“你撕得不烦躁,我看得烦躁。”银兰说。
绕了半夜没借出五十块钱,愣二决定上矿跟愣大去要。
天不亮愣二就摸摸揣揣地穿衣裳。
“去哪?”愣二妈说。
“管爷!”愣二说。
村子离矿八十里。愣二拉粪上过几次矿。那几次都坐的是粪车。大柜似的粪箱上面铺些干草,坐上去真舒服。可以坐起身瞭望路两旁的受苦的男人和女人。也可以躺下来瞭望天上的那些闲逛着的白云和黑云,起初的味道是有些臭,可是臭臭臭的就不臭了。啥也是个这,只要一惯了就不觉得了。香也不香了臭也不臭了。甜也不甜了苦也不苦了。都就是个这。可就是有一条不在这里头。那就是,没女人的难熬永也难熬,永也惯不了。除非骟了。下等兵是这么说的。狗日的,他咋不骟。
这回没粪车可坐,就得步行。出了村,愣二迈开大步朝南走。
上了第二道梁的时候,愣二瞭见阳婆从东面的地边冒出个头顶。冒着冒着就一下子给蹦出来了。山梁让阳婆打得明一块暗一块。明的地方黄黄的,暗的地方黑黑的。
路面上大的和小的石头蛋都把自个儿的长影子往西倒。路叫石头的影子弄得长一条短一条的尽是黑道道。愣二觉见得这路就像是个长梯子,那黑道道就是梯档子。愣二还觉见得自个儿能登着这路梯子上了天。
愣二这么一想,就高兴了,就放开粗嗓门给吼了一声。
“啊欧——”
愣二就这样,愣二就是这么个人。一高兴了就要冷不防的放开嗓子吼一声。啊欧。就一声。在家也这样,他一吼,窑顶的干土就刷刷往下掉。有时候还夹带着土坷拉,吧啦圪嗒的给掉下来。
愣二猛的想起该着响响亮亮地喊一声金兰。小时候,他常响响亮亮地喊金兰。一阵阵儿不见金兰,他就阔村绕着喊金兰。金兰有时候故意躲起来,要不就是偷悄悄地一路跟在他身后,听他扯开嗓子瞎喊。自金兰长大到能出地受苦了,金兰就再不准他这么的叫她。金兰说,你再这样我就翻恼呀。愣二就不敢这样了。
愣二回头瞭瞭,温家窑村早就叫好几层山梁给挡住了。
“金兰金兰金兰金——兰——”
愣二憋足气狠狠地喊了一声金兰。这一喊,愣二来了劲。腿也不乏了步迈得更大了。
愣二嫌路有时候绕绕弯弯,他就照直走。照直走就得跳下沟扒上崖。劲是费些劲,可愣二还这么干。愣二有的是劲。
愣二看着自个儿长长的影子闪过一道一道沟壕,又闪过一道一道圪塄。等到影子越缩越短,短得只有半个自个儿长的时候,愣二才觉出该歇缓歇缓。
路边有棵柳树。这棵柳树下半截的皮让牲口给啃光了。愣二觉见得这棵树好像是个光屁股人,站在那里。愣二把自个儿放倒在这棵光屁股树下。他的两只脚互相帮着把鞋蹬下来。愣二让脚趾头像手似的抓动抓动。愣二原先不懂得这么做。那次晌午听温孩的房,从窗孔眼儿看见温孩做那个啥的时候,他的脚趾头就是这么的在抓动。自那以后,愣二也学会了这么做。
抓动了一阵脚趾,愣二觉得很好受,觉得心里很舒坦,还觉得该唱两句要饭调。以往唱要饭调,他是逮住哪句唱哪句。今儿个,愣二觉得该想想,想个好的来唱唱。
想想。想起该唱这句:铜瓢铁瓢水瓮上挂,至死也不说拉倒的话。
对!这句好。就这句。
可他一张嘴,嘴里给飞进个小虻蝇。正好是在他要吸足气的时候,小虻蝇给钻进了他的嘴。他呸呸地唾。唾完,也就不想再唱了。有时候就这样,先头还是急着要办的事,后来一下子就不想办了。
“我日死你妈!”愣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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