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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哇——快死哇——
三寡妇有十天不吃不喝了。她狠了心要往死里整治自己。盼着自己快快死掉,快快死掉。
——死哇——快死哇——要不——给娃们带害呢——
三寡妇苦了一辈子,受了一辈子,硬强了一辈子。可临到头一下子得了个病就爬不起来了。
是黄病。赤脚医生说。
是命。三寡妇想。
乘人没在跟前,她就爬擦到柴禾窑房,手里紧紧握着根柴禾棍,谁到跟前就打谁,打了儿子打了孙子,打了儿子跟公社请来的穿鞋医生,还打了儿子送来的饭碗和水碗。
三寡妇拿定主意在咽气前不再出柴禾房了。
那年,财财他爹也是这么种做法。
年轻时候,三寡妇在大同城里三道营房巷的一个窑门呆过。起先,她在那里只是管劈柴打炭干笨活儿,还专管茶炉的水要老常开着。后来,老鸨也逼着她跟客人们睡觉,还教她跟客人睡觉做那个啥的时候要哼哼呀呀,要急急地喘气,要把身子扭来扭去。一句话,要越浪越对。老鸨教给她的这些,她都不会做。为这,老鸨常常饿她的肚子,好叫她往会学学,可她就是学不会。
她长得丑陋巴几又身高马大的,只有那些下等客人才要她。他们说,管他,吹灭灯一球样,还图个便宜。他们怕钱白花,一黑夜不让她睡。弄完还要再弄,再弄完还要再再弄。
黑夜睡不好,白天她还得照样做营生。
三寡妇受不了这样的熬煎,就逮住个空子提把大火剪偷跑了。
她要出口外。她听说她爹把她卖到窑子后,就走口外去了内蒙的河套。她要去找寻她的爹。她不恨他。他把她卖给窑里她也不恨他。她知道那是没法子的事情。要不,妈就没有棺材,就得用席子卷着往地下埋。她不恨她爹。她要去寻她的爹。
——死哇——快死哇——给娃们带害呢——
她盖着那个烂皮褂,面迎天躺着,圪挤住的像瘪杏干的眼窝里滚出两串泪蛋蛋。
一只粗粗糙糙的像玉茭轴那么涩巴巴的大手给她抹去了那两行泪。长到十八九,除了自个儿,她还没记得有谁给她抹去过泪。
她抱住了他的手后,又搂住了他的脖子。
逃出了大同城,她就往北走。她不知道河套有多远,可她知道就在西北方向。走着走着,她发觉有五只耳朵直竖竖的狼,在跟着她。她知道它们不光是跟跟就算完,它们跟她不是为了她孤单单,来和她做伴儿。它们是要吃她。她没喊也没叫。妈活着的时候说过,遇见狼不能喊叫,一喊叫狼就扑。她紧握住火剪稳稳地走,慢慢地走。狼们远远的跟了她五里地没下手。她想瞭望个人没瞭见,瞭见个看瓜房。她进到瓜房里,紧握火剪虎住门。
她忘了她是咋跟狼们斗战的。她只记得外前有人跟狼打开了,还有狗很利害很凶猛地在咬。别的她就啥也不知道了,她昏死过去了。
你真利害。三头狼给你捅死了,一头是捅穿了肚皮,两头都是从嘴里捅进去捅穿了狼的嗓子。他说。你也叫狼给咬了。他说。
听他这么说,她才觉出大腿在疼。她才知道大腿给狼咬下一疙瘩肉。又听他说,她才知道已经过去了三天了。她才知道自个儿是躺在低矮黑暗的小土窑的炕上。
她哭了。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扑苏苏扑苏苏地往下流泪。那只粗糙的像玉茭轴那涩巴巴的大手,给她抹去了那两行泪。长到十七八了,除了自个儿,她还不记得有谁给自个儿抹去过泪。她先是捉住了他的手,后来就搂住了他的脖子。从那开始,她就跟他一块儿过日子,她跟他做那个啥的时候,不用人教就会哼哼呀呀了,会急急地喘气了,会扭来扭去的扭动身子了。可她没跟她说她是从三道营房窑门里逃出来的,她只是说想到口外去寻她爹。
——死哇——快死哇——还活啥呢——给娃们带害呢——
她抚摸着烂皮褂。烂皮褂就是他那年拿那三张狼皮做的。他说,热了铺冷了盖,天阴下雨毛迎外。当时皮子没熟好,没熟得很柔软,穿在身上圪拉拉响。后来就不响了。
她一直没离开过这个狼皮褂。热了铺冷了盖,天阴下雨毛迎外。只是这会子已经没毛了,就剩个光板板,光得就像他的光脊背。
妈,您好赖吃点儿。她听到有个声音在这么说。
她睁开瘪杏干眼。是她的儿子财财又给端来了饭,捧着碗,跪在她跟前。
——不——我死——让我——死——她嘴唇合动着,这么说。她已经是再没力气能够拿起柴禾棍打谁了。
妈,医生说县里能治好黄病。财财说。
——不——我死——
妈,锅扣大爷说他给闹钱去了。
——不——我死——
她伸出舌头迎接住流到嘴唇上的泪蛋,咽进肚。
妈,要不您喝口水。渴的。
——不——我死——
她又圪挤住眼,又流出两行泪蛋蛋,又是那只涩巴巴的大手给她抹去了泪。
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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