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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九九0年代初,在一个杂志上找到曹乃谦的几篇很短的短篇小说,题名为《温家窑风景》。我一看就发现他是一个很特殊的、很值得翻译的作家。一九九三年我的瑞文译文发表在一本瑞典的文学杂志上。我给我的老朋友李锐写信,问他能不能告诉我曹乃谦是谁?李锐回答说他跟乃谦很熟,也告诉我,他是大同市的一个警察。
去午八月底,我有机会跟李锐和陈文芬到吕梁山去。在李锐“文革”时期插队的山村邸家河住了难忘的几天。回到太原以后,我们跟曹乃谦见面,大家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一顿饭。乃谦那时把《到黑衣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交给我,一共三十篇。我己经把那三十篇翻成瑞文,希望今午秋天会出版。
翻译过程中,我每天和曹乃谦通信,请他解释一些我不懂的方言词语等等。他每每解释得非常清楚,对我的帮助很大。我简直简不能懂为什么大陆的文学评论家没有足够注意到曹乃谦的作品。最后一个句子融有山西北部方言的一个词语:“简直简”。这种加强语气的词语常常出现,在曹乃谦的语言里。他的小说里的主人翁不会说“每天”一定说“日每日”。
像李锐一样,曹乃谦很会模仿生活在贫穷山村里农民的语言。两个作家小说中的对话里所运用的脏话与骂人的话真是粗的吓人。什么“狗日的”、“日你妈”、“我要日死你千辈的祖宗”,跟英语的“motherfucker”、“fuckyou”一样普遍。其原因是很好懂的:两个作家在“文革”时期插队在山西的山村里。李锐在吕梁山的邱家河,曹乃谦在山西北部的一个更穷的山村。
有的读者也许会认为曹乃谦的语言太粗,脏话太多。其实,他是一个单纯立身在农村里的作家,他的耳朵很灵便,他会把农民的语言搬进他的小说里。我i自己认为他的文学艺术成就非常高。我最大的希望是曹乃谦的小说在台湾出版之后,大陆的出版界会发现他是当代最优秀的中文作家之一。
曹乃谦的《到黑衣想你没办法》到底是一部短片小说集还是一部长篇小说?这个问题据我看无关紧要。曹乃谦的著作根李锐题名为《厚土》的短片小说集差别相当大。曹乃谦书中所描写的时间和情节相互关联得很紧,故事里头的人物和场景又相互交叉得很紧。我自己觉得曹乃谦的著作在文体上比较象李锐的长篇小说《万里无云》。
李锐在他的短片小说《厚土》和他的长篇小说《无风之树》与《万里无云》所描写的农村生活方式,主要靠他在邱家河生活那几年的记忆。山西省的地图上根本找不到曹乃谦的温家窑。像FaulknerYoknapatawpha一样,温家窑之存在于作家的想象力。可是那贫穷的山村的环境、生活方式、经济条件和人物都是真的。
曹乃谦在他的一封信里说:“温家窑里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是有原型的,都是真实地存在过的。当然了,这些真实存在着的原型以及他们的事,不一定都是发生在这个我给知青带队的北温家窑村里……反正,都是我们山西省雁北地区农村的人和事。我把他们集中在了‘温家窑’。”曹乃谦曾说:“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内部刊物《作家通讯》编辑室有次来信问我说:‘你的创作最关心的问题时什么?’我的回答是:‘食欲和性欲这两项人类生存必不可少的欲望,对于晋北地区的某一部分农民来说,曾经是一种何样的状态。我想告诉现今的人们和将来一百年乃至一千年以后的人们,你们的有些同胞你们的有些祖先曾经这样活着的。”这就是曹乃谦的使命。
已故的作家汪曾祺是曹乃谦的老朋友。在《跋》疑问中汪曾祺说:“曹乃谦问我说:我写东西常常激动不行,这样好不好?我说:要激动。但是,想的时候激动,写的时候要很冷静。曹乃谦做到了这一点。他的小说看来不动声色,只是当一些平平常常事情叙述一回,但是他是经过痛苦的思索的。他的小说贯串了一个痛苦的思想:无可奈何。对这样的生活真实‘没办法’。曹乃谦说:问题是他们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他们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可悲的。”曹乃谦冷静状态之下藏着对那山村居民的真正的爱,对他们的艰苦命运的猛烈的憎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