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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也许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一开始就不该将发生在云升街六号的事情和李云桐遇到的事情联系起来，我凭什么认为它们一定是有联系的呢？就因为李云桐说孟玲可能是看不见的那种人？我摇了摇头。假如李云桐的确是精神出了问题——现在看来已经很明显了——那么他说的话又怎么值得信任呢？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和在他身上发生的，完全是两回事，如果这么想的话，事情就简单了一半，至少李云桐那一半的问题就解决了。我看了看他，他正默默地用调羹拨弄着煲仔饭，方正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李云桐这样的人，难道真的从此就疯了？我忽然感到不寒而栗，不知道被确诊为精神病患者和看见不存在的人之间，哪种结果更加可怕，但我知道，不管是哪种情况，李云桐都得不到这个社会的认同了。
那么流芳湖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呢？
我竭力想找证据来证明李云桐精神的正常，可是后来我发现，即便我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他也无法让所有的人都相信他的话。李云桐实际上已经被孤立了，除非他不再说他能看见那些人。
“你以后不要说能看见那些人。”我说。
他停止了咀嚼，抬头望着我，似乎有些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是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我无法描述他的眼神，似乎有一点感激、一点理解，但是更多的，似乎是受到了伤害。他这样望了我很久，我手足无措，一会看他，一会看着别的地方，最后低头搅拌着砂锅里的饭，将那些肉片和饭粒搅拌得一塌糊涂。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终于说话了：“我不是故意要那样说的。”我从眼角瞟了瞟他，发现他正低着头，于是我抬起头来想要正视他，他也恰好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我们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我竟然感到有些惊慌，他似乎也是一样，不过这种情况只是一闪而过，我们很快就坦然地互相正视了。
“我以为你们都能看见他们。”他正视着我说，“我不知道你们看不见他们。我没有办法判断。”他的脸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显得可怜，也不会露出一丝软弱，然而却充满了无奈。
“那怎么办？”我脱口而出，却又立即后悔了——他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办？我知道自己又是在逃避了，每当遇到很严重的问题时，我总是喜欢假设别人知道解决的办法，这样好让自己心安。
这一次没有人知道如何解决了，一塌糊涂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我不知道。”他忽然有些羞涩地笑了起来，这种笑容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他脸上，弄得我不知该如何反应了。“我本来想……”他继续那样笑着，“我本来想，如果我不是精神病的话，那么你所说的，所有的人都在顾全身边绕道而行的情况，可能能让我分辨出哪些人是只有我才能看见的……不过你又不能确定……”他收住笑容，“毕竟，所谓看不见的人，这种事情是很荒谬，我觉得自己精神出毛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等等，”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了——从他说到顾全开始，我就有一个念头想要说出来，出于礼貌，我一直在等他说完，但他总是在不停地说，这让我再也忍耐不住了，我飞快地说道；“你想得很对，那种方法的确可以判断。”
“啊？”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们现在就出去，你到处看看，然后自己判断一下谁是我看不见的，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你究竟精神有没有毛病了。”我兴奋地说——我为什么早没想到呢？这多简单啊，这样同时解决了两个问题：李云桐是否有精神病和他向其他人隐瞒这件事，真是一石二鸟啊。我得意非常，尽管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因为太高兴了，那种感觉只是一晃而过，丝毫没有影响我的想法。我现在甚至可以确定，那些人在顾全身边绕道而行的确是真的，我的确没有看错——我为什么要怀疑自己看错了呢？是不是因为这样事情对我们来说就比较简单了？毕竟，确定一个人有精神病，远远比承认一个世界上充满了另一种看不见的生物要简单得多。这么想着，我暗自警惕起来——我一直都喜欢用最简单的原理来解释事情，这或许是出于某种懒惰，李云桐曾经提醒过我这点。现在我不能再继续这样的惰性思维了，尽管那样能让事情变得更简单，但是，我们要的是真相，不是吗？这对李云桐来说尤其重要。
李云桐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望着我：“江聆，你真的挺善良的。要是我真是精神病，你就不害怕吗？”
他的话让我心里哆嗦了一下——我怎么就忘记这个了？说真的，我一向都很害怕精神病人，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会突然出现什么状况，电视里的那些精神病人总是叫人心惊胆战，他们的目光让人不敢直视——有一个很短的瞬间我几乎要起身离去，要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当面表现出这种对精神病人的恐惧，我可能真的走了。我依旧留在座位上没有动的原因，就因为对方是我熟悉的人，不管他是什么人，就这样丢下他不管，似乎太过无情了。
他不一定就是精神病人呢，大家不是都绕过顾全行走吗？我肯定没看错。我在心里默念着，并且说了出来：“你还不一定是精神病人呢。”
李云桐一直紧张地注视着我的反应，直到我说出这句话，他才明显放松了：“这话我只敢对你一个人说，”他加了一句，“连我老婆我也不敢说。”
“我知道，”我同情地望着他，“因为我住的地方也发生古怪的事情了，你觉得我能理解。”
“嗯。”他点了点头，“只有你能理解了。对了，你们那里的事情怎么样了？”
“先别说我的事了，”我急切地说，“我们现在就对你进行测试吧——我觉得你很可能不是精神病，刚才想了想，我真的没看错！”
从楼上下来到现在，他第一次舒心地笑了起来：“谢谢你。”他看了看手机，“不过现在没有时间了，快上班了，我们下班再说吧。”
“也好。”我只好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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