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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虐恋形象在大众传媒中频繁出现,大有愈演愈烈之势。这一事态的出现有以下三个原因:第一,虐恋不仅从商业角度,而且从信息传播角度看,已是唯一的处女地,所有最新鲜的东西都出现的这一领域,所以它能够成为传媒扩展旧领域和开发新领域的前沿。传媒总是在谈论的一个话题是,还有什么事是我们能做而没人做过的?还有哪些未经探索的领域?虐恋活动发展起来正因为它是新奇的,当然还因为它所具有的戏剧性。第二,虐恋已被视为所有极端性活动的代表,它因此比处于隐秘状态时具有更大的革命性和颠覆性。第三,许多专家认为,虐恋倾向很有可能就是性欲本身,它同正常性行为的区别不是活动性质的不同,而是活动强度和深度的不同。
虐恋活动对人类性活动领域提出的一个挑战是:人类有没有权利自愿参与被视为痛苦和伤害的活动?性活动应不应当有限制?在关于虐恋活动的调查研究记录中,可以看到大量关于性探索、性开放和性兴奋的描写。这种关于人类性实践的描写,已经和将要把人们引导到更广阔的幻想和可能性中去。虐恋关系带来了公开的、赤裸裸的欲望的宣泄,争取虐恋权利的斗争为性活动开辟了更大的天地。
奥特曼(DennisAltman)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正常人的世界应当向虐恋俱乐部学习很多东西。”(转引自Segal,153)实证调查表明,在正常人的社会中,男性对男性的强奸案件大量存在,这种情况在纯男性环境如监狱中极为常见,在其他纯男性环境中也是如此。如果说虐恋幻想和虐恋冲动在男性的欲望中是那么普遍,(如柯丽菲亚所说,在女性中也同样普遍),那么最好还是让这种欲望通过游戏和自愿的方式宣泄出来,而不是通过国家的权威在监狱的牢房或军队的训练场上宣泄出来。
虐恋形象之所以成为80年代和90年代占据统治地位的一个社会话题,还有一个被人们忽略的原因,那就是对安全的性(safesex)的强调。由于艾滋病的流行,人们部分或全部放弃了插入式性交。虐恋类性活动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在不交换体液的情况下完成,因此成为最安全的性行为。尤其对于同性恋男子来说,他们需要新的性行为方式,他们通过服饰、表演和其他唤起性欲的办法来创造这种获得快感的新途径。男同性恋者通过俱乐部文化所创造的丰富的性活动,降低了快感的唤起点,将全部身体性感化了,使身体的多种部位成为产生快感之源。极而言之,虐恋活动不是一种获取性快感的方式,而是一种精神宣泄的方式,这类活动把性活动提升到一个崭新的境界,即达到了让它仅仅发生在头脑之中的境界。
•性的解放与从性中解放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西方的第一次性革命是性的解放,而第二次性革命却是从性中解放出来。这并不是说人可以摆脱性,而是指性活动开始超出了性器官的范畴。
是后现代主义思想家福柯首先提出性的解放与从性中解放这一对概念的区别。福柯赞赏身体和快乐,反对欲望、身份和现行性机制。他说:“我们绝不能相信,对性说‘是’就是对权力说‘不’。相反,这样想的人落入了整个性机制的轨道。如果一个人希望通过对各种性机制的策略逆转,去反抗权力,去发展身体、快乐和知识及其抵抗权力的可能性,他就必须使自己从这个性机制中解放出来。反击性机制的核心力量应当不是性的欲望,而是身体和快乐。”(转引自Halperin,96)
如果我们想防止把个人的身份变成个人存在的法律、原则和规定,那么我们最终必须抵制性本身,因为是性把欲望和身份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人的独特固定的形象,赋予主体它的“真我”——一种作为社会规则和个人管理的客体的构成了个人及其功能的所谓“真正的自我”。现代的权力技术利用了性,以便赋予我们一种个人身份,这一身份部分地是由我们的性身份来定义的。通过为我们赋予这个身份,把我们同权力联系在一起。福柯指出:“仅仅因为这种性概念便于我们去战斗(为了我们自身的同性恋倾向),并不意味着这一概念就没有包含着某些危险。存在着一整套性生理学,以及掌握着这一套的医生和心理学家,简言之,它由正规化的机构来掌握。在我们上面,有医生、教师、立法者、成年人、家长,他们都在谈性!仅仅有性解放是不够的,我们必须把自己从性观念本身中解放出来。”(转引自Halperin,95-96)
福柯在1977年接受过一次采访,发表出来的采访记录的标题是:“打倒性的专制!”他当时提出的一个口号是:“为快感的分散化和局部化而奋斗。”他提出:“我们必须用我们的身体——用它们的成分,它们的表面,它们的物质,它们的体积——来发明一种不受限制的性感:一种具有挥发性和弥散性潜力的肉体性感(爱情,情欲,爱欲,情爱,情爱能力,性欲),一种具有获得快感的机会和随心所欲获得快感机会的肉体性感。”(转引自Halperin,91,96)
福柯对虐恋最重要的一个评价就是将其视为从性观念本身的解放,是肉体快感的非性化过程。他并不把虐恋看作一种生理或心理本能的表现,也不认为它得到的最好待遇仅仅是使一个宽容的社会允许它存在,而是把它看作一种形成了亚文化社会群体的广泛实践,是现代人可以从事的一种新的性活动。他认为虐恋是一个“发明的过程”,虐恋活动使性快感与性相脱离(在虐恋活动中,性伴侣的确切性别和性倾向丧失了作为性兴奋的前提的重要性),使身体快感与某种特殊的器官相脱离,与生殖器官相脱离。据此,虐恋使肉体与快感之间的一种新的关系成为可能,持续的虐恋实践的作用之一就是改变人与自己身体的关系。
福柯说:“虐恋实践是一种快乐的创造……这就是我们说虐恋是一种真正的亚文化的原因。它是一个发明的过程。虐恋是将策略关系作为快乐(肉体快乐)的源泉……这种将我们的身体作为多种快乐的可能的源泉的可能性是非常重要的。”(转引自Abramsonetal,4)福柯又说:“在我们所处的状况中,应当有一种发明……我们必须认识到,现存的一切远未占满可能性的空间。应提出一个真正不可避免的挑战:我们可以做什么?我们可以发明什么新的游戏?”(转引自Weeks,inParkeretal,45)
福柯是将虐恋作为一种创造性和自我转变的实践来看待的。他指出:“利用我们的身体作为多种快乐的可能的源泉的可能性是非常重要的事。例如,如果你观察快感的传统方式,你观察身体的快感或者肉体的快感,总是吃喝和性交。那似乎是对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快感理解的极限。”(转引自Halperin,92-93)福柯对友人抱怨说:19世纪发明出无数变态性欲望的类型(我理解为被被动定型的生理欲望的类型),但在性快感的方式(我理解为主动追求和选择的行为方式)上却什么也没有为后世创造出来。福柯在评论虐恋时多次对欲望和快乐做了区分。所谓快感的新方式,他指的是虐恋、拳交、某些麻醉剂及新式性环境,如桑拿、浴室、性俱乐部,其中可以经历到新鲜的多种多样的性快感。他说:一件非常值得注意的有趣的事是,几个世纪以来,一般人、医生、神经科大夫甚至解放运动,总是在谈欲望,从来不谈快乐。他们这些人总是在说:“我们必须解放我们的欲望。不对!我们必须创造新的快乐,随后可能才产生欲望。”(转引自Halperin,93)从福柯这些观点,我们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多么彻底的文化建构论者,那些千百年来一向被视为人的生理欲望的东西,在福柯眼中不过是人们主观的追求和选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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