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地铁飞速穿越漆黑的隧道,像利刃一样划破这个城市被物质锈钝的心脏,然后滞重地停泊在站台,似乎若有若无地喘,地铁冰冷的外壳在头顶高架的折射下闪烁银灰色的光亮,霍然地,就刺痛他的眼睛。他俯下身来,额头抵到膝盖,然后感到温热的泪水兀自滑落,打湿干燥的手指。如果直视这双深褐色的眼睛,可以轻易地发现他难以名状的忧伤,那是些支离破碎的忧伤,晶莹地散落在深褐色眼眸里。地铁站里那些飘浮的色彩,在高架、标灯广告箱周围像颜料一样蜿蜒流动,伸出手却无法触及。他有巨大的恍惚感,未知的忧伤碎片开始在灼灼瞳仁里滑动有声。那是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像寒冷的水滴,轻轻地落到心底,让皮肤裂缝,然后不动声色地注满他的骨头。
站台上无数脚步匆促奔走,在大理石的地面发出空落落的回响。人们简短地交谈,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像一卷缓缓拉开的电影胶片,流利畅快,没有突然的定格。地铁呼啸而来的大风滞留在空气里,凝固成大把大把的水分子,粘在墙上。他感觉地铁变成一艘沉没的华丽渡轮,周围人群幻化成为五颜六色的鱼群,在清醒的光线下盲目惶恐地游向通道出口,那儿涌进来苍白的阳光。
地铁车厢里的乘客,脸上有昏昏欲睡的神情。拿着报纸的男人神情淡漠,OFFICE小姐精致的妆容下隐藏着倦意,有对情侣,贴着耳朵微笑着说话。还有背书包的学生,耳朵里塞着耳机,缩着脖子,身体随着音乐摇摇晃晃。
巨大的孤独感再次袭来,他有种被遗弃的感觉。
丁凯买了套餐把硬盘放在托盘里,放在指定的桌子上后退到一边,牢牢盯着那份快餐。一大群少年兴高采烈地拥了进来,围着丁凯放盘子的那张桌子坐了下来。丁凯怕他们乱动,冲过去拨开他们。那份快餐还在,硬盘却不见了。丁凯仔细打量着这群少年,想在他们脸上找到答案,可他们脸上除了稚气、不解,什么也没有。丁凯对他们说了声“对不起”退出人群,坐到靠窗的桌边等着电话再打过来。电话又响起,他告诉丁凯,你女儿在超市玩具部一个熊偶里……
超市里人群涌动,背景音乐放着轻快的钢琴曲,面包店烘烤面包的香味充满整个空气,这种甜蜜感染了每个人,人人轻松愉悦地徜徉在商场里。看到一个和可儿差不多大的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在吃雪糕,丁凯心里一阵揪心的疼。
玩具部里,有一大堆巨型公仔放在展示台上。丁凯和李展跑过去,在玩具堆里寻找着。看到了那个熊偶,李展指给丁凯看。他们把熊偶从高处小心翼翼地抱下来,丁凯拉开后面的拉链,可儿面无血色地昏睡在里面。周围的人看到熊偶里有昏迷的女孩,好奇地围过来。丁凯亲了亲女儿的脸蛋,把她抱出来。
周围的人发出了一阵惊叹。有几个母亲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儿的右腿血淋淋地还在流血,无力地耷拉着。腿上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这次一条腿,下次一条命。
桑潇疯了似的冲过来,后面跟着阮逸生,她紧紧抓住丁凯的手盯着丁凯的眼睛,李展艰难的告诉她:“可儿的右腿……”
最后一点支撑也没有了,桑潇一下瘫在丁凯的怀里,他用力握了握桑潇的手,桑潇只是沉默地靠在丁凯的肩膀上。丁凯想起什么向李展扬了扬下巴,轻轻对桑潇说了一句,两人走到安全通道。
李展告诉他王亮还在手术,董工拷贝到一些证据,他写在纸上的人都在上面,里面记录的有分钱的时间、地点和金额,还有涉及万昊集团的一些材料。
丁凯脸色发青地靠到墙上,李展问他:“你没事儿吧?”丁凯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爆发,他怎么可能没有事?“我女儿的腿……那些有种的,冲我来啊,我就在这里。我想不通……人家也是工作,没有连累家庭,为什么我就会连累家人?我的女儿,她是跳舞的,没有腿,她以后怎么办?我不要牺牲我的家庭。”
阮逸生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说手术结束了,他们出来看见护士把昏睡的丁可儿推出了手术室。桑潇的眼睛落在白色床单覆盖下的可儿的右腿上,她想掀开来看,却又没有这个勇气。颤抖着握住可儿冰凉的手,俯下去贴在可儿脸上。
“大夫,手术结果如何?”郭青松轻声问大夫。
“我们已经尽力保住病人的右腿,没有截肢。但她以后需要拐杖才能行走。”
病房里亮着一盏暗黄的小灯,可儿昏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丁凯和桑潇不知有过多少次这么看着熟睡中的女儿,倾听着她的呼吸,就像是听着花朵在夜晚里绽放的声音一般,可是今天听来完全不一样了,在她的呼吸里他们听到了疼痛和无辜的凄叫。
可儿刚刚出生的时候,每每看她睡着了,桑潇就会甜美地陶醉在做了母亲的喜悦之中,看她长得多像自己和丁凯,沿袭了他们两人的诸多优点,这是上天给他们的最完美的礼物。随着可儿的一天天长大,这些优点愈加在她身上体现出来,气质像极了桑潇,优雅纯净沉静,三岁就能自己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老师建议让可儿去学芭蕾。在学习过程中,她的性格更像丁凯了,脚指甲练功出血脱落,也没有见她流过泪,坚忍得令老师吃惊、桑潇心疼不已,要她休息她也不肯。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可儿成名成家,只是要让她在芭蕾的世界里得到快乐,而可儿又确实是那么快乐,快乐就像整天扑棱着翅膀要飞的小天鹅一般。现在,她还没有飞翔起来,就被重重摔在地上,只能对天长鸣了。她刚刚学会了《天鹅之死》,难道那是对她命运的暗兆?她还不到十岁,一个十岁的女孩就要面对失去右腿的残酷、艺术生命就此夭折,那是一种怎样的痛楚?丁凯和桑潇不敢去想,也想不出来,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如何面对清醒后的女儿。
可儿终于度过了危险期,还是处于昏睡,桑潇就要丁凯先回家休息。当她再回到家的时候,见丁凯两眼呆滞地靠在沙发上。
丁凯嘴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她伸手抚摸了摸丁凯的脸和长满胡须的下巴后,从卫生间拿来剃须沫和剃须刀给丁凯剃须。
这个时候丁凯抑制不住自己了,抓住她的手啜泣起来。
和丁凯结婚十几年桑潇从来没有见到过丁凯的眼泪,此时此刻他为可儿流下了伤心的泪,可见他是痛彻心扉了。可儿残废了,作为母亲的她还得想着以后怎么办,首先要让可儿接受这个现实。这对于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未免太过残忍,可儿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桑潇不敢去想。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