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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解释对文本有再创造,这一章是很好的例子。
历史上,讲华夷之辨,大家经常引这段话,使它大出其名。但这段话该怎么讲,历来有争论。
前人的解释,可以分成以下几种:
一诸夏不如夷狄。
它是说,你看,就连人家夷狄都有君,不像咱们诸夏反而无君目无君长,这也太不像话了吧。推其意,主要是嫌诸夏不争气。
二夷狄不如诸夏。
它又分两种:
1就算夷狄有君,也比不上诸夏无君,因为他们太野蛮,不懂什么叫礼仪,有君无礼,还不如有礼无君。这是看不起。
2如果夷狄有君,竟敢对诸夏发号施令,那还不如咱们无君。这是赌气。
这三种解释,我看,第二类的第一种可能最符合原文。但历史上,各个时期有各个时期的需要,各个时期有各个时期的解释。
钱穆说,晋室南渡,北方五胡乱华,汉族门第鼎盛,蔑视王室,多主前说;宋承晚唐五代藩镇割据的乱局,非倡尊王不能自保,而夷患亦可虞,多主后说。
我们看史书,古人对这句话,经常是各取所需,想怎么讲就怎么讲。比如《魏书•司马叡传》引之,就是拿它批评中国的君弱臣强,但它的《宕昌羌传》引之,又骂“宕昌王虽为边方之主,乃不如中国一吏”。这些解释,不管说谁不如谁,都是诸夏本位,对外国或外族看不起,即使大骂中国,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相反的立场有没有?也有。这就是非汉族的读者。
如宋人笔记里说,金人南下,打到曲阜,他们在孔庙里,指着孔子像骂,原来你就是那个骂我们是“夷狄之有君”的家伙呀。还有满族人,他们的立场和汉族也不一样。比如雍正皇帝说,明之天下是亡于流寇之手,乃中国人自取灭亡,怪不得谁。满人以外国之君入承大统,中国人何必还讲华夷之分。春秋时虽百里之国,当大夫的都不能随便辱骂国君,更何况我朝奉天承运,造此大一统太平盛世。他说,“圣人之在诸夏,犹谓夷狄之有君”,你们怎么可以有这种无父无君之论呢。人家韩愈都说了,“中国而夷狄也则夷狄之,夷狄而中国也则中国之”。因为身份相似,他们特别认同于元,说“有元之混一区宇,有国百年,幅员极广”,但中国人却很不公平,后世称述者寥寥《大义觉迷录》。
宋元明清,中国挨打,教训很深刻,有些汉族知识分子,也开始对华夏优越论持批判态度。如明谢肇淛就说,“夷狄之不及中国者,惟礼乐文物稍朴陋耳。至于赋役之简,形法之宽,虚文之省,礼意之真,俗淳而不诈,官要而不繁,民质而不偷,事少而易办,仕宦者无朋党烦嚣之风,无讦害挤陷之巧,农商者无追呼科派之扰,无征榷诈骗之困。盖当中国之盛时,其繁文多而实意少,已自不及其宁静,而况衰乱战争之日,暴君虐政之朝乎?故老聃之入流沙,管宁之居辽东,皆其时势使然。夫子所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者,其浮海居夷,非浪言也”《五杂俎》卷四。
华夷之辨,太敏感,连古书版本都受影响。如皇侃《论语集解义疏》,这段话下,皇疏原文本来是:“此章重中国,贱蛮夷也。诸夏,中国也。亡,无也。言夷狄虽有君主,而不及中国无君也。故孙绰云:诸夏有时无君,道不都丧,夷狄强者为师,理同禽兽也。释惠琳曰:有君无礼,不如有礼无君也。刺时季氏有君无礼也。”《四库全书》本把这段话改成另一个样子:“此章为下潜〔僭〕上者发也。诸夏,中国也。亡,无也。言中国所以尊于夷狄者,以其名分定而上下不乱也。周室既衰,诸侯放恣,礼乐征伐之权不复出自天子,反不如夷狄之国尚有尊长统属,不至如我中国之无君也。”《四库》本为什么要把皇疏改成这个样子,原因很简单,原本有“重中国,贱夷狄”、“理同禽兽”等语,都是触犯当时忌讳,清初禁书之令甚严,不能不加改窜。程树德没有看到原本,不知道里面还有这等怪事。
这一章的“夷狄之有君”指谁,学者也有猜测,有人认为,可能是与孔子同时的楚庄王或吴王夫差。比如杨树达就有此说。他说,“《春秋》之义,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中国而为夷狄,则夷狄之”杨氏是据《公羊传》,上引《大义觉迷录》也提到,谓出韩愈,“盖孔子于夷夏之界,不以血统种族及地理与其他条件为准,而以行为为准,其生在二千数百年以前,恍若豫知数千年后有希特勒、东条英机等败类将持其民族优越论以祸天下而豫为之防者,此等见解何等卓越!此等智慧何等深远!《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有‘反对大民族主义’之语,乃真能体现孔子此种伟大之精神者也。而释《论语》者,乃或谓夷狄虽有君,不如诸夏之亡君,以褊狭之见,读孔子之书,谬矣”。杨氏爱孔子而美化之,以至于此,又是一种标本。
孔子有华夏优越感,何足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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