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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突然冒出一句,把自己也吓了一跳:“那你说,我最需要的是什么?”
夏天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笑道:“我现在已经退化了,没有那种一眼看穿人心的本领了,那是骗子和警察的本领,可惜我当初选择的是做骗子。安欣你能想象么?”
在香山的风里,安欣局促般地裹了一下交抱在一起的胳膊,笑道:“一个人怎么可能准确地想象出另一个人的生活?不过,我真的无法一下子把你跟骗子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就是骗子。”夏天说得居然有些急迫,好像生怕别人不把他当骗子看:“我当初就是个骗子,善于天花乱坠的骗子,你知道古津教授曾经被我骗上贼船的事情吗?呵呵,你肯定不知道。”
“什么?”
“他肯定不会对别人讲的,可在我心里,这永远是个疙瘩,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把这个当负担了,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太多追究,经常地反思自己会叫我崩溃,良心的负担是最重的,一个商人不该背负那种负担。”
“你现在也是商人啊。”
“现在和过去不同,商人和商人不同,良心和良心也不同。”
安欣笑了一下,道:“我说不过你。那么,古教授的事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是当年我曾经叫业务员给他发函件、打电话,鼓动他同意把自己收录进《共和国精英大典》里,那时候古教授还是个讲师吧,一直想出成绩,最后居然禁不起我们的诱惑,汇了两千多块钱来当选精英人物,然后又是考核费又是发证书的,一共敲了古教授四千多块——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四千多块啊。整个过程,我当然不敢出面,但我了解古教授需要哪些东西,我了解他虚荣的方向在哪里,所以他最终叫他的得意门生给骗了个彻底,他给了我头头是道的学问,我给了他一堆写在废纸上的虚荣。”
安欣笑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且她克制着,没有再多谈古津的话题,她怕她把古津的花花故事给说出来,她怕她拿捏不好语气和态度,怕自己在夏天眼里变成一个对别人的闲是闲非津津乐道的长舌妇。
夏天把手里的一片枫叶放开,看着它在风里拐了个奇怪的抛物线,歪斜着坠落,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我的原始积累,是不是有些肮脏?”
换了别人,安欣会觉得肮脏,可对夏天,她只替他觉得无奈。
“人不可能一直走直路,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嘛。”
“还没有回来,我只是刚刚走在回家的路上。”夏天笑着,望向绵延的红海洋,说:“你知道我现在的理想吗?”
安欣见他的目光收回来望着自己,不由迷惘地笑了一下,是啊,她怎么会知道他现在的理想,如果是十年前的夏天这样问她,她或许会很快地告诉他:“你是个诗人,而且你要成为更好的诗人。”可现在,她只能迷惘地笑着,同时她也知道夏天并没有要她帮他回答的意思。
“我能想到的理想,就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夏天说着,目光又回到远处的山峰和林海里,安欣不知道他是否也和她一样看见了那几只几乎融化在蓝天里的鸟。她只听见他继续说着:“在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有一间静谧的小屋,读读书,享受难得的安然。还要有几个知心的朋友,偶尔小聚,谈天说地,却不问世间的乱事,只有歌酒情怀。人生能有这样的结尾,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哈,我是不是太虚幻了?”
安欣被他的理想感染了,正不知怎样回答,程天爱领着米粒儿跑过来,喊道:“好啊,你们躲这里说悄悄话来啦。”
“什么悄悄话?”夏天笑道,“我们在畅想未来。”
“噢,要不不带我们呢,敢情你们玩起高档次的了。”
安欣也笑了,她听出夏天语气里的玩笑成分来,她感到他在一瞬间又回到现实里。
程天爱摇头笑道:“我才不管你们谈什么,我只看见这满山红叶似火烧,不知有多少旧情要复燃啊。”
安欣当时尴尬,又怕夏天觉得难堪,马上怪道:“疯子,你小心被烧烂舌头,胡说什么啊。”
程天爱看她脸色不好,吐了下舌头示威地展示一下,嘿嘿笑道:“没烂,还好。”
“活宝。”夏天接茬说。
“干吗呀,你跑这里拿我赶辙来了?”程天爱推了夏天一把,看夏天险些滑下山去的狼狈样子,哈哈笑起来。安欣倒在旁羡慕起来,羡慕她能够那样没遮拦地跟夏天开玩笑。
程天爱来了,谈话开始轻松起来,程天爱好像是为了安欣,专门问起夏天的个人生活来,夏天说自己最喜欢现在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夏天还没有结婚。这是她不曾预料的。夏天却很平淡,他说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家是个很遥远的概念。程天爱也附和说,不结婚是英明的,一个人走南闯北飘荡江湖,想着就潇洒啊,要是再穿上长袍挂上佩剑就更帅了。夏天只微笑,不反对也不赞成,但安欣能捕捉到他表情里的一丝疲惫。
“不会真的潇洒一生吧?”安欣小心地笑着,“好像你爱过一个女孩的,还为她写了不少诗,对吧?”
夏天忽然沉默,望着安欣欲语又停。程天爱在旁笑道:“我们欣儿可是每天都要看报纸找你的诗啊,像个专职的监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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