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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禁不住纳闷起来,万一平顶区真的给雅皮大军攻陷了,他们这一家三口又能往哪里去?要是这些酒吧和比萨快餐店真的都变成咖啡馆了,光凭他和瑟莱丝的收入,要是能申请到一户帕克丘公房的两室公寓就该偷笑了。苦苦排上十八个月的队,为的就是要搬进一户破得不能再破的烂公寓里——楼梯间终年飘散着浓浓的尿骚味、长霉的墙壁里头还会传来死老鼠的腐臭味,而邻居那些毒贩和弹簧刀不离身的彪形大汉,则虎视眈眈地等待着,等你他妈这个臭白种垃圾什么时候才要睡着。
自从上回他和麦可差点连车带人让一个来自帕克丘的黑鬼抢了之后,大卫就买了一把A-22式手枪藏在驾驶座底下。虽然他从来没用过枪,甚至也不曾上靶场练习过,但他却常要把枪拿出来玩玩,试着瞄准。他放纵自己想象,那两个穿着情侣装的雅皮士从枪管这一头看过去又会是什么模样。他不禁微笑了。
不久绿灯就亮了。他却迟迟不动,催促的喇叭声于是轰然响起;那两个雅皮士一脸无辜地抬头,盯着这辆车头给撞凹了一大块的小车,想搞清楚他们的新小区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卫加速驶过路口,却让两个雅皮士的目光、那毫无理由又突如其来的注视目光,压迫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那晚,凯蒂·马可斯和她两个最好的朋友,黛安·塞斯卓与伊芙·皮金,决意要好好地庆祝一番,庆祝凯蒂在平顶区,或该说是整个白金汉区的最后一晚。庆祝得像是刚刚有个吉卜赛占卜师在她们身上洒了金粉,告诉她们一切梦想都将成真,像是三人刚刚刮中了刮刮乐彩票或是刚刚才用验孕棒验出自己没有怀孕似的。
她们将皮包里的薄荷烟掏出来,啪一声甩在史派尔酒吧靠里头的一张圆桌上,各自灌下一杯自杀飞机和几杯麦格淡啤酒,然后每当有什么帅哥往她们这边望过来时,放声尖笑一番。一小时前,她们才在东岸烧烤店大快朵颐过一顿,开车回到白金汉区后,先在停车场里点了根大麻烟,轮流猛抽了几口才跨进史派尔酒吧里。一切——三人间已经说过听过几百次的老故事、黛安描述她最近挨的一顿揍(施暴者当然还是她那个王八蛋男友)、伊芙无故失踪个几分钟后脸上突然出现的口红印、那两个晃着一身肥肉在台球桌旁徘徊不去的死胖子——都能引发三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尖声狂笑。
等吧台前渐渐挤满了周末夜的买醉人潮,光点杯酒就得耗上二十分钟,女孩们便决定往下一站——尖顶区的可里傅酒吧前进。她们一上车便点燃了今夜的第二根大麻烟。大麻烟引发的妄想突然朝凯蒂的脑神经一阵猛烈地攻击。
“那辆车在跟踪我们。”
伊芙瞄了眼后视镜。“没有的事。”
“我们离开史派尔后它就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了。”
“妈的,你发神经啊,凯蒂,我们离开史派尔是多久以前的事?嗯,三十秒?”
“哦。”
“哦。”黛安模仿道,又一阵乱笑,然后把大麻烟传回凯蒂手上。
伊芙突然沉着嗓子,说道:“外头好安静啊。”
凯蒂识破伊芙眼底的笑意。“少来!”
“太安静了点儿吧。”黛安追加了一句,却忍不住爆出一阵狂笑。
“妈的,两个疯女人。”凯蒂说道,试着想板起脸,却没有撑住,顾自咯咯傻笑个不停。她倒在了后座椅子上,后脑勺就顶在椅垫与扶手之间,脸颊突然感到一阵微微的刺痛,就像她偶尔抽过那几次大麻烟后都会感觉到的一样。咯咯傻笑的狂潮渐渐褪去,凯蒂目不转睛地盯着映射在车内顶篷的惨白灯光,心头涌起了某种如梦如幻的幸福感。她不停地感受着,啊,就是这个了,活着就是为了这个了,像个傻子似的和你最要好的傻子朋友,在你要嫁给你心爱的男人的前一晚一同傻笑,傻笑个不停。没错,你只是要私奔去拉斯维加斯;没错,你还将顶着一颗因宿醉而涨痛不已的脑袋站在圣坛前。但没错,这就是你活着的目的。这就是你的梦想。
转了四间酒吧,灌下三杯烈酒,并和别人交换过几个匆匆写在纸巾上的电话号码后,醉得无以自持的凯蒂与黛安,终于跳上了麦基酒吧的舞池,也不管点唱机有没有声响,单单和着伊芙忘情的歌声《棕眼女孩》大跳艳舞——“滑吧,溜吧!”伊芙唱道,凯蒂与黛安于是奋力地扭腰甩臀,甩得一头长发遮住了各自的脸庞。麦基酒吧里的男客看得目瞪口呆。但二十分钟后,在布朗酒吧门口,三个女孩却连门都进不去了。
黛安与凯蒂将醉得站立不稳的伊芙架在中间,而伊芙却还开心地放声高唱(曲目这会儿已经换成葛萝莉亚·盖纳的《我会活下去》)——但这还只是其一,其二是这三个女孩摇晃得像三只节拍器似的。
于是她们还来不及踏进布朗酒吧的大门,便让人给撵了出来。这下她们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位于平顶区最阴暗一角的雷斯酒吧。那附近就是恶名昭彰、足足绵延三条街口的罪恶渊薮——一身毒瘾的妓女与她们的客人就地进行交易,没有安装防盗系统的车子保证不出两分钟就会不翼而飞。
就是在雷斯酒吧里,凯蒂终于让罗曼·法洛给遇上了。罗曼·法洛带着他最新一任女友——罗曼向来就是喜欢这类身材娇小、金发大眼的辣妹——跨进雷斯酒吧大门。他的出现对店员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他出手阔绰,小费少说也有酒钱的一半;但这对凯蒂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坏消息,因为罗曼·法洛是巴比·奥唐诺的好朋友。
罗曼说道:“你是不是喝多了点啊,凯蒂?”
凯蒂送上一脸恐惧的微笑。几乎没有人不怕罗曼·法洛。他是个相貌堂堂的家伙,头脑好反应快,高兴的时候甚至称得上风趣迷人——但他身体里却仿佛只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没有心没有肝,空洞的眼神里头没有一丝勉强称得上是感觉的东西。
“嗯,头是有点晕。”凯蒂承认道。
罗曼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趣。他匆匆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无瑕的牙齿,然后啜饮一口他的坦奎利琴酒。“头有点晕是吗?我说凯蒂啊,我倒有些问题想问问你,”他语气温和地说道,“你想,你今晚在麦基酒吧发浪发骚出了那场他妈的洋相的消息要是传到巴比耳朵里,他会怎么想呢?他会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吗?你觉得呢?”
“大概不会。”
“我想也是。连我听到都不高兴呢,凯蒂。你听懂我的意思了没有?”
“我听懂了。”
罗曼举起一手,掌心拱成杯状搁在耳后。“啊?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我说我听懂了。”
罗曼手还是没放下来,只是愈发贴身靠近凯蒂。“不好意思,我还是没听到哪。”
“我现在就回家。”凯蒂终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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