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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夜里,唐睡不着觉。
他躺在黑暗里,睁眼闭眼都看见邢影儿从那张黑白照片上走下来,从门的一条缝里一口呵气那般轻灵地消失并融进外面那深黑的夜里。
唐不想拦她,她的走更确切地说是一种很缓慢地飘飞。
唐用自己的一双目光跟着她。
他看见了她的缓慢是有目的的,因为她一边飘飞,一边回身看唐。
唐就知道她是想引领着他去一个什么地方……
唐跟定她。
果然,邢影儿在一团黑里伫立不动了!
唐也看不见邢影儿了,眼前除了一团黑还是一团黑……
他盯住那黑看,渐渐的,黑色像一团一团的魔雾,它们幻化着,一层一层地渐散渐淡,薄雾之中现出一条朦朦胧胧的雾街……
那雾街分明就是一场梦幻。
唐看着街里的一切都是似曾相识的。
静默的老房子,花影和树色,一律都是灰黑。
唐能从灰黑里辨别出一些很灰黑的字:供销合作社,红星照相馆,邮政局,花街小学,储蓄所……
就像灰黑里也有一个天边,唐看见储蓄所之后,就好像那里已是尽头了……
唐不得不转身。唐转身一看,那个飘飞的邢影儿正朝他诡异地笑。然后,她沿着花街走,一树又一树的花朵和树叶子纷纷凋落和飘零,它们和邢影儿浑成一体在花街上飘飞。它们都是无声无息的,也没有颜色。
然后,所有的一切都化入泥土了。剩下一条光秃秃的全无生气的旧街,唐似乎能听到朽和腐发出的衰声一点一点地蚀空着整条街……
一条街在唐的注视里消失不见了。唐是眼瞅着不见的。
从空灵里密密地游动着许许多多的白色蝴蝶。它们多的没有空间扇动翅膀,它们形成一种赤白的涌动,一个空无一色的完全彻底的白色世界简直可以叫人立即发疯……
就在这时,唐看见了一扇门的开合,一张怪异的脸,带着怪异的笑,令唐的寒毛倒竖!
唐从一身惊汗中爬起来,只身一个人再次来到花街。
他依那居委会大妈所说,步到街的一头,那是当年邢影儿携了钱即将失踪的一个始点。
邢影儿从这个始点出发,要穿过花街到另一头……这是邢影儿必须要走的一条道儿。
唐站在夜色迷离的花街一头,感觉这沉沉的夜色在花街的上空掠开了一道缝隙,有一些渐渐清晰和明朗的东西再一次掠过唐的大脑……
唐独步走在花街上,门、墙、屋瓦以及卧睡在树上和房子顶端的鸟儿和猫,它们都沉默着,沉默也构成一种见证:它们是看见过一个叫邢影儿的女人的失踪的。它们甚至知道邢影儿失踪的那个去处……
一个像邢影儿那样的女人,不属于政治的女人,何以要去选择叛逃?她也不是性情女子,倘若是,她可能早先就不顾一切地跟那个国民党少校走了,她选择不走,选择留下来,说明邢影儿是一个理智多于感情的女人,一个理智的女人是不可能干出一点脑子都不过的傻事来的!她是安于享受也是知足常乐的那种世俗而又普通的女子,业余的时间玩玩牌跳跳舞,跟旧情人延续一段不了情,不过如此,无他了!
唐走到居委会的那所院子前,也就是邢影儿生活的旧地,感觉四围的沉默是有声的。她从储蓄所出来沿着花街走,是必须要经过家门口的,她经过家门口不进来歇一歇停一停可能就不是邢影儿了,她进到过家里。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再见到她的唯一理由。可是,她不可能是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自动消失的。有人帮助她消失了,那个人,应该是熟悉并了解邢影儿的一个人,把邢影儿给“藏”起来了!
她应该是没有走,没有离开花街,而是就地消失了!
唐是在突然的一个转身里冒出了这个念头的。
暗夜之中,有一道门的响……
很轻,但,唐的耳朵是清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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