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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街失踪的女人
12
唐走进花街。
花街已是一条荒街了。
两旁房屋的铅灰色就好像早已被岁月的风雨给洗刷掉了,剩下残败和荒芜。花树到是奇异地开着,只是,那是太老的老树上开的枝枝朵朵的翠红翠粉的花儿,看上去,那树,那花儿,都有一些挣扎的凄美以及绝望垂挂在人的视线中。
破旧的老屋里很少有住家了。这儿是拆迁的重点,零星的残留着的几户人家,更显出整条街的破败……
离花街不远处,矗立着一片新的小区。花街的老住户大都乔迁住进了那个小区的新居。那迟迟不肯走的几户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房子早已经分了,只是不肯走,留恋着,恨不得就把那破屋当成一口棺材,在那个四面都漏风的破棺材里终老到死。
唐想找找在这条街上活了七八十年的老人家问问,对邢影儿都有哪些记忆。
唐从花街的这头走到那头,走走停停着,探头探脑着,他实际上是想判断一下哪一户人家可去。就在唐探头探脑的时候,有一个带着红袖箍的老太太就跟过来了。老太太并不走近唐,她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唐正要敲泄出些弱光线的那栋房屋的破门时,只听身后有一粗声粗气的老太太的声音传过来:你这是找谁啊?
唐回身,看见一身宽体胖的老大妈正用满眼疑惑和审查的目光看着他。唐说,哦,大妈,您是居委会的吧?我是想打听个人不知您知不知道,这条街上,有一个叫邢影儿的……
大妈怀疑地上下打量着唐问,那你是干什么的?
唐说,哦,对了,大妈,我是自己人。
唐说着就把工作证掏出来亮给大妈看。唐知道跟居委会的大妈,你解释一百句也不抵让她看工作证更管事儿。果然,大妈仔细看了看,然后又端详了一下唐,就算是验明正身了。唐即刻就看见大妈转一脸敌对和严肃为笑脸了。
大妈说,这真是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你问邢影儿可是问到人了,我当年就跟邢影儿住邻居,你想问有关邢影儿的什么事吧,凡我知道的……
唐一听,心里感到格外的惊喜。
唐说,大妈,那我可真碰对人了,要不,咱借个地儿说话?
大妈说,你要不嫌弃,就到居委会坐坐?
唐说,好好好。
大妈一边走一边说,对了,这居委会呀,就是邢影儿遗下的房子,她叛逃一去不复返,又没有亲人承继,居委会正好没有办公用房,当时就把邢影儿的这一处收拾临时做了办公的地儿,这一临时就几十年过去了……
居委会在花街的中部,一个红漆斑驳的大门进去,一个影壁,影壁的后面是一个花池,花池往里走,很整齐的一个四合的院落,院子里长着一棵枣树,一棵香椿树,还有一棵古槐,因为年久失修,院子透着比花街还要破败的苍荒……
那个叫邢影儿的女人,当年,就在这个院落里生活。生活在这个院落里的女人,一定过着自满自足的生活。昔日的这个院落,究竟发生过什么?女人,如若最初都没有选择跟着国民党的少校逃离,又何以在多年以后,扔下这样的一个满是她生活和生命痕迹的院落而踏上一段前途未卜、难以预料吉凶祸福的险途呢?她的携款究竟携了多少款?她的这一处宅子就够值钱,她得携多少外款,才可动心舍弃这个大院呢?
唐站在这个院落里的一刹那,更坚定地怀疑叫邢影儿的女人是携款叛逃的结论!
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丢下一生的积累,慌慌张张生死未卜地叛逃?
唐不信。
唐是在档案室翻找旧档案时发现了花街上消失的下落不明的女人的卷宗的。
那个卷宗沉埋在卷柜的最底层,经年的尘埃浮在上面,没有人的手指翻动过的痕迹。
唐轻轻一翻,那尘埃便像是受了惊的一群惊魂,散乱地飘飞、不落。它们横冲竖钻到唐的鼻腔里,唐鼻腔内的黏膜受到刺激,忍不住连着打喷嚏……有更多的尘埃的魂魄就这样钻到了肺的深处……
它们在唐的生命底里更乱地飘飞……
唐搬了把椅子让自己坐在尘埃的飞舞里仔细辨看那卷宗,唐弄明白了这样一些情况:花街不是烟花儿的花儿,是花树的花儿。
不明消失的女人叫邢影儿,原是国民党少校的一个姨太,国民党从大陆逃往台湾的时候,有一种说法是没来得及带她一同逃,还有一说就是她在花街有一个小时候的相好,她不肯离开花街……
唐知道那条花街。
花街是一条旧时的老街。两边的房子都是老房子,一色古旧的铅灰色,看上去陈旧、沉重。可是,偏这沉重和陈旧的两旁却生长着经年开着奇异花朵的花树。
花树上的花朵花期漫长。从春一直开到秋……秋天,秋风秋雨里,一街的花朵飘零,它们随风而落,扫街的唯花儿落满街的时候不扫街。那是花街的一场风景,花朵的一秋,就如人的一世,落是离世,像人生的最后一场谢幕……
然后,人、树、房屋都是暗灰暗灰地进入漫长而又冰冷的冬天。
这一片片的艳落便是冷冬前最后的记忆。
再开花时,那是花朵的另一秋了!
女人的黑白照片在卷宗里,看上去是长得极清丽的那种美人儿。齐耳的卷发,精心修饰过的刘海、眉、唇以及微笑,碎花的对襟小袄显出腰身的纤细。
卷宗里还记载,女人爱跳舞,女人就是在跳舞的时候认识那个国民党军官的……
卷宗里记载下来的东西很有限,卷宗的最后,写着一个根本就不是结论的结论:怀疑邢影儿是国民党逃往台湾时令其秘密潜伏下来的女特务,案件性质应该是携款投敌叛逃到台湾与她的在台湾的国民党少校军官会合去了……
唐知道那个年月里的许多人,因跟国民党沾点边的都曾被怀疑过是国民党令其秘密潜伏下来的特务,留待将来反攻大陆时好里应外合。这一点唐不觉得稀奇,令唐感到稀奇的是,何以说邢影儿是携款外逃呢?
唐看了一下结案报告的署名是当时的东方红大型机械厂保卫科科长王建国。
唐寻查东方红大型机械厂时才知,那个厂子早就更名且在七十年代初就搬往西南很偏远的一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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