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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 人文社科 > 历史 > 大明王朝的最后十七年

《大明王朝的最后十七年》作者: 樊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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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温体仁的得宠与失脚
郑鄤的惨死

作者:樊树志    出版社:中华书局

    郑鄤的惨死

    与文震孟相比,同样遭到温体仁迫害的郑鄤,名声要小得多,下场却更惨。郑鄤,字谦之,常州府武进县人,其父郑振先是万历三十二年(1604)进士,官至礼部主事;其母吴氏是大学士吴宗达胞妹。郑家堪称常州屈指可数的世家大族。从政治立场看,郑振先、郑鄤父子有着一脉相承之处,特立独行,都为当权派所不容。郑氏父子那种进士出身的文人,初涉政坛,对政坛中的党争陷阱的险恶估计不足,稍不留神就卷了进去,而成为党争的牺牲品。

    他们的悲剧正在于此。就他们本人而言,身受儒家正统教育,一身正气进入政坛,看不惯上层官僚的不正风气,口无遮拦地品评人物,非议朝政,结果遭到当权派以“党争”为借口予以整肃,家破人亡。政治斗争的险恶,是常人难以预料的,即使你有再夸张的头脑,也难以估计。

    万历三十六年(1608),礼部主事郑振先向皇帝上了一本《直发古今第一权奸疏》,把推行没有沈一贯的沈一贯路线的内阁辅臣朱赓、李廷机斥责为“第一权奸”,把政坛高层的不良传统,称为“灯灯相续”、“薪薪无穷”。弹劾内阁大臣,本是官场寻常事,却被别有用心之徒与“党争”挂起钩来,使事情复杂化——虚拟为“东林党”向“浙党”进攻。把柄是似是而非的,其中之一就是,郑振先的儿子郑鄤在天启年间被“阉党”列入黑名单《东林点将录》,加给郑鄤的帽子是“地异星白面郎君翰林院庶吉士郑鄤”。他们的逻辑是,既然儿子是“东林党人”,那么父亲必然也是“东林党人”。另一个把柄是,当时正在东林书院讲学的顾宪成称赞郑振先的奏疏是对当权派的“顶门一针”,意思是击中了当权派的要害,使得东林书院增加了一位“畏友”。他们的逻辑是,既然得到东林书院的称赞,肯定是“东林党人”无疑。

    其实大谬而不然。郑振先的政治盟友是顾天埈,他写《直发古今第一权奸疏》是与顾天埈推心置腹磋商的结果,而顾天埈是“昆党”的头面人物,按照当时的门户之见,郑振先应当属于“昆党”才符合事实。

    何况把郑鄤列入“东林党”黑名单,完全是魏忠贤及其“阉党”的政治迫害。天启二年(1622)十月,翰林院修撰文震孟以少年新进的锐气,批评皇帝不“勤政”,上朝好像傀儡登场,了无生气。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些话实际上是在抨击擅权乱政的魏忠贤,把皇帝当作傀儡,玩弄于股掌之上。魏忠贤当然敏感到这一点,抓住把柄,在皇帝面前挑唆:文状元把万岁比作傀儡玩偶。天启皇帝终日昏聩,对于当皇帝不感兴趣,但是不能容忍大臣把他比作傀儡玩偶,一怒之下,把文震孟革职为民。

    与文震孟同科进士及第的翰林院庶吉士郑鄤,仗义执言,挺身而出为文震孟辩护。他在奏疏中指出,这是魏忠贤一手操纵的结果,对这个权奸“窃弄君权”、“内降圣旨”的行径,进行抨击。结果是可想而知的,郑鄤以“党护同乡”的罪责,遭到降职处分,从北京放逐外地,生性执拗的郑鄤拒绝这一处分,愤然弃官回归故乡,当一个老百姓。

    郑鄤优游林下过了十多年闲适生活,但是儒家“治国平天下”的观念始终无法忘却。崇祯八年(1635),言官弹劾周延儒、温体仁正在势头上,他在公开场合扬言:周延儒不可用,而温体仁可以大用,言官应当区别对待。钱士升与郑鄤都出于钱龙锡门下,称为“先后同门”,对郑鄤的观点十分欣赏,想提携他一下,极力向温体仁推荐。钱士升写信给郑鄤,告诉他已经向温体仁推荐,要他迅速抵京。

    郑鄤为了稳妥起见,写信向好友文震孟征求意见。此时已经在朝廷做官的文震孟,深深了解温体仁的为人,又不便把话讲明,回信劝他不要来京。郑鄤误以为文震孟还不如钱士升够朋友,贸然赴京重温他的仕途生涯。

    没有料到,郑鄤的远房舅舅、原先的内阁辅臣吴宗达,出于家族的宿怨,在温体仁面前大肆诋毁郑鄤,温体仁心中已有芥蒂。文震孟虽然反对郑鄤赴京做官,但是,他既然已经来到京城,还是尽力希望温体仁予以关照,过了十多年,应该给他比庶吉士更高的官职。温体仁却主张官复原职——仍旧担任翰林院庶吉士,文震孟再次请求,温体仁一味敷衍说:从容再议。

    这些情况郑鄤并不了解,到达北京以后,马上去拜谒内阁首辅温体仁,表示感恩戴德,温体仁则对他有所保留,试探他的政治倾向,询问道:南方清议如何?那意思是借着南方士大夫对朝廷政治评论的话题,引出郑鄤的政见。

    郑鄤毫无戒备地回答:人人都说国家需要人才,没有看到朝廷任用人才。

    温体仁解释说:并非朝廷不用人才,而是天下没有人才可用。

    郑鄤居然以为对方讲的是真心话,侃侃而谈:只有大胆使用,人才会蜂拥而出;不肯用人,人才就隐伏起来了。如今外患内忧是当务之急,如果能够像萧何信任韩信、宗泽信任岳飞那样,就一定能够成功。

    这一席话,语气咄咄逼人,温体仁听来显然是在批评他不能识别和任用人才,顿时心生反感,表面上致谢,心中却在盘算:他的锋芒犹如利剑,今后必然会弹劾我,动摇我的相位。

    正好这时何吾驺、文震孟遭到排挤打击,朝廷内外舆论哗然,一向敢于讲真话的郑鄤,不甘寂寞,也跟随潮流发表了愤激的言论。温体仁获悉以后,决定狠狠整一下郑鄤。

    崇祯八年(1635)十一月,温体仁根据吴宗达提供的材料——所谓郑鄤“杖母蒸妻”(杖责母亲,蒸煮妻子)的诬陷不实之词,写成一本揭发郑鄤的奏稿。然后拿了这份奏稿,去找推荐郑鄤的阁员钱士升,说道:今日为郑某事情写了奏疏,希望与老先生一起署名。钱士升欣然答应,等到看完奏稿,才知道写的是郑鄤“杖母蒸妻”这样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立刻面红耳赤,双腿颤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温体仁冷笑道:早就知道老先生不愿署名。其实,温体仁也不指望钱士升署名,他只是提醒钱士升不要为郑鄤辩护,于是由自己单独署名,呈送皇帝审阅。

    皇帝朱由检是有名的孝子,提倡以孝悌之风激励天下,看到温体仁揭发郑鄤“杖母蒸妻”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不仅有悖于孝悌之风,而且连起码的人伦道德都丧失殆尽,勃然震怒,下令把郑鄤逮捕,押解刑部监狱严加审讯。

    刑部尚书冯英审问后,向皇帝报告:郑氏家族信奉扶乩仙幻之术,郑鄤蛊惑父亲郑振先削发,假借箕仙的批词,谴责其母。并无郑鄤“杖母”事实,至于“蒸妻”云云,纯属虚构。冯英还说,郑鄤在社会上颇有才名,言外之意,希望皇帝从宽发落。温体仁见冯英不肯严办,借故把他革职,并把此案移交锦衣卫镇抚司审理。锦衣卫主管吴孟明接受案卷,仔细审问,认定温体仁的控告缺乏证据,大多是道听途说之词,案犯郑鄤受到冤屈,一直拖在那里,不肯结案。

    直到崇祯十年(1637)六月,温体仁罢官而去,此案仍然悬而未决。第二年夏天,北京发生多年未遇的大旱,皇帝要求全力救灾,革除弊政,平反冤狱。吴孟明把郑鄤案件作为“冤狱”上报,说郑鄤遭受冤屈,囚禁三年,没有人为之鸣冤叫屈,本衙门认为应当释放,以召天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温体仁虽然罢官,朱由检依然对他的控告深信不疑,严厉谴责吴孟明:如果真是无辜,为何至今无人为之伸冤?要他继续调查常州府的知情人。

    这时恰巧有个常州府武进县生员许曦,被抓来作证。他先是胡乱说一气,什么郑鄤不仅“杖母”,而且“奸媳”、“奸妹”;后来又立即全部推翻,说他对此一无所知。锦衣卫再次审理后,由于证据不足,向皇帝报告:郑鄤因负才名,倨傲放肆,得罪乡邻,受到诽谤妒忌,考虑到影响太大,建议作出折中处理,在革职与充军之间,由皇帝裁决。

    由此可见,此案的情节大多出于风闻之词,温体仁是故意诬陷。可是,朱由检固执己见,没有听从刑部、锦衣卫的意见,武断地作出令人震惊的裁决,造成了千古奇冤。

    崇祯十二年(1639)八月二十六日黎明,皇帝圣旨下达:“将郑鄤脔割处死!”所谓“脔割处死”,就是千刀万剐。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圣裁”。锦衣卫反复审理后,认为革职太轻,充军太重,要皇帝在介于两者之间作出选择,皇帝居然不予理睬,判处最为严厉的“脔割处死”。这只能说,温体仁虽然走了,但皇帝还在“遭瘟”,正如《明史·温体仁传》所说:温体仁已经离去,而皇帝对郑鄤依然十分恼怒,没有任何罪证,就对他判处凌迟的刑罚。抱阳生《甲申朝事小纪》也说:真正杀害郑鄤的,始终是温体仁一个人。事实确实如此,朱由检罢了温体仁的官,却满足了他置郑鄤于死地的心愿,推行没有温体仁的温体仁主义,“遭瘟”之深,于此可见一斑。

    郑鄤的死惨不忍睹。他在士兵押解下,来到西市甘石桥下四牌楼的刑场。那里早已人山人海,屋顶上都是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人群。在人声鼎沸中,忽听得官员宣读圣旨,最后一句声音特别尖利:“照律应剐三千六百刀!”你看,判处一个人死刑,要在他身上割三千六百刀,这就是所谓“脔割处死”,也就是民间俗语所说的千刀万剐。这种酷刑的对象并非犯上作乱、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而是一个遭到内阁首辅嫉恨的一般文官,呜呼哀哉!

    圣旨宣读完毕,刽子手齐声吆喝,如同雷震,令旁观者不寒而栗。突然,一声炮响,行刑开始。隔一段时间,就有手拿红旗的校尉骑马疾驰而去,向宫廷大内报告所剐刀数。

    让今天的人们无论如何想象不到的是,从郑鄤身上割下来的肉,竟然被围观的京城愚民买来当作医治疾病的药料。计六奇《明季北略》写到“郑鄤本末”时,记录了他当年亲眼目睹的景象:京城愚民向刽子手买郑鄤身上割下来的肉,作为医治疮疖的药料。他感叹道:郑鄤二十年的文章气节、功名显宦,竟然与被当作“参术甘皮”之类的药材用来治疗皮肤病!计六奇简直不敢相信眼见的一切是正在发生的真实事情,一个二十年来以文章气节而闻名于世的官员,没有死在“阉党”之手,却死在朱由检和温体仁手下,而且他的肉竟被百姓争先恐后地买来医疗疮疖。除了感叹皇帝的“遭瘟”,更要感叹的是,社会的麻木,群氓的可悲。唉!那个时代,那个社会,呜呼哀哉!

    在郑鄤被捕以后,耿直的黄道周不遗余力地为他鸣冤叫屈,很坦诚地向皇帝承认,和郑鄤相比,他有“七不如”,其中之一是,文章气节不如郑鄤。他的用意当然是想说,人才难得。

    朱由检大为不满,指责他颠倒是非,竟至于对蔑视伦理、杖责母亲的名教罪人,自叹不如。并且责问道:你是什么心肠?要他立即回话。

    黄道周遵旨回话,说明他自叹不如的道理:臣与郑鄤同为庶吉士的时候,文震孟弹劾魏忠贤,郑鄤立即响应,把官职地位置之度外。我当时有所胆怯,自愧不如。现在每当写文章时,不能明白的地方,就想到郑鄤,内心以为不如,真正不如。我想以此自贬,也以此自勉。

    朱由检无话可说。

    郑鄤被处死以后,黄道周痛不欲生,浩然长叹:正直文士而被酷刑处死,还要蒙受诬陷,自古至今没有这样的先例。确实,像郑鄤那样的正直文士,朝廷实在有负于他,强加给他诬陷不实之词,使他身败名裂,还要施以千刀万剐的酷刑,历史上还能找出第二个来吗?


 回书目 

   共有4条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用户评论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10-09 13:50:55  IP:已记录  
  • "袁崇焕命令一名姓唐的通判亲自放炮,唐通判不知道躲避,当场被震死。但是,就是这一炮,击中了努尔哈赤的指挥部——黄龙幕帐" 前半句属实,后半句根据何来。 宁远之战中, 甚至连后金军中被炮击中的大将是否是努尔哈赤本人,亦无史料明确记载。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5-05 16:53:01  IP:已记录  
  • 樊树志老师的书果然都是精品,期待连载结束.
  • 评论者:匿名  评论时间:2008-01-02 10:12:30  IP:已记录  
  • 文笔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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