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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败了。失败来得这么容易。令我惊愕的是,我的生活转变得这么快。刚刚与死亡擦肩而过,转眼就双手被绑,背靠一座旧烟熏室坐在烂泥地上。我从没想过这是不对的。我成了俘虏,接受了一个俘虏应该遭遇的一切,就像我拾起该死的旗帜,朝北佬的工事走去时那么从容。我一点都没想到过会发生什么。我受罪了,此时此刻我把受罪看作我被指定要干的活儿。我们被打得全面溃败,那些到后方去的联邦的人们从我的身边经过——拖着他们自己的伤员,擦着他们脸上的烟垢——让我感到悲伤。
“你的朋友们在哪里,叛军?把他们留在了后面,呃?你像个十足的胆小鬼那样逃了命。”一个瘦小、秃顶的列兵,一支胳膊被一根绳子绑在身上,来到我的面前,朝我脸上啐了一口。要是放在从前,我肯定把他给揍成两半,但现在,我只好认了。我感觉到他的唾沫流到了我的脸颊上,在那儿风干了。
这是我的新生活。我的脑子里挤满不请自来的想法,好多天不曾有过的想法。关于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的想法。从那个中尉放下手枪,让我成了他的俘虏那一刻之后,我的脑子就从什么都不想、光想着向前,什么都不想、光想着跨出每一步、我前面的每一摊烂泥和从我脑袋边呼啸而过的每一颗子弹,转到了充满激情地想我的生活,想我跌进去的那个新世界。我要想的东西太多,也就没有精力去为啐到我脸上的唾沫担忧了。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会变成谁呢?我要到哪里去呢?我为什么被留下一条活命,为了什么目的?我什么时候能吃到点东西?
我偶尔把目光从我的靴子和磨损的鞋边上移开,看着在我四周移动的东西。我们共有五个人成一排靠着那座烟熏室,我们谁也没说话。我相信我们都在想心事。我坐在一个角落里,我的右边有一条路。我的左边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俘虏老是把绑着的双手举到脸上,挠他的脑袋,小小的头皮屑掉到他的裤腿上,直到风把它们吹起。
随着太阳落山,我看见北佬开始移动他们的装备,他们的人顺着公路朝后方撤去,过了一会儿之后,两个高大的联邦军人走了过来。
“你们站起来,叛军。我们要开拔了。”
他们用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对着我们,其中一个人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粗雪茄。我们站起来,拖着脚步走到他们身边,上了公路。他们像我们一样慌乱,我想,因为他们老是要我们停下,然后又让我们动身,先是走这条路,然后又折回另一条路。
“我们干吗要带着他们啊?”那个子较高的人说。他的脖子上有一块刀疤,一说话那刀疤就由白泛红。我听他说的是满口的英国口音。另一个卫兵,稍微矮一点,却壮得像块砖,不停地找着点烟的火柴。
“照办就是了,坎贝尔。我们这里得到的一切都是战利品。”他边说边笑,笑得并不欢畅,似乎他自己都不真正相信自己的话。
我们在一棵大栎树下停了下来,等着卡车和双轮弹药车通过,在这之前,我们差点被冲向远处那座桥的装着补给品的火车碾过。一个只拿着把铁锨的瘸腿士兵从我面前经过时,朝我的后脑勺拍了一下。然后他停了下来,开始搜我的口袋。
“给我住手,兄弟,要不我崩了你,列兵。”
原来是那个叼着雪茄的人。
“可是他有火柴。”
那个拿着铁锨的人把我的小圆听火柴掏了出来,这可是我在亚特兰大的时候就保存下来的。他当着我的面把火柴拿在空中挥舞。
“把它放回去。”叼着雪茄的卫兵说。
“关你他妈的什么事?”
“我突然觉得不喜欢你,就是这么回事。快。”
“呸。”
那人把火柴塞回我的口袋,动作敏捷地用肘子朝我的肚子上捅了一下,然后他跳上了一辆卡车的后面,叫道:“你要去的地方用不着火柴,叛军。那里没有火柴都会热得够呛。”
“见鬼去吧。”叼雪茄的人说。
“哦,这正是我的意思。”
随着卡车驶去,那个壮硕的卫兵走到我面前。我们还站在那里,火车车厢像条链子,越来越长,我以为我们得在那儿站上很久。
“你有火柴吗,叛军?”
“是的。”
“能给我一根吗?”
我看着他的样子肯定很滑稽,只见他的刀疤发紫,眉头紧皱。
“我是说,给我一根火柴。”
我当时就知道,他不是那种惯于盛气凌人的人。对地位、身份没有感觉。或许是个好人,但是你永远无法知道。也许只不过是愚蠢,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力量。或许还不习惯。好笑的是,我有点同情他,尽管我意识到我不能允许自己任他控制,或者任由任何人的控制。正因为此,我确信,我的脑子里才会出现那么些令我痛苦的念头,使劲扎着我:我一定得走。我是个俘虏。我是个遭人辱骂的人,没错。我变成了这样的人。但是我不会永远这样生活下去。我不允许。
他把手伸进我的口袋,掏出了那个火柴听,抽出一根,在枪托上擦了一下,点上了雪茄。我闻到了烟叶味儿,味道很好。他看着我,说,“我看见你跑上那座山的。”
我什么也没说。
“你本来会死的。”
我点点头。
“也许你可以抽支雪茄。”
我又点点头。
他的搭档勃然大怒。“别跟这个狗娘养的废话。我们快他妈的离开这儿吧。”
我回头看着跟我一起被俘的同伴,他们都耷拉着脑袋,愣愣地看着泥地。我想,他们会做很长时间的俘虏。
“闭嘴,”叼雪茄的人说。然后他掏出一个铁皮烟盒,啪地打开,里面是几根雪茄,我从没见过那么难看的雪茄。他把一根雪茄放在我的嘴上,划着另一根火柴,把烟点上。然后他把我的火柴拿走,塞进了他的裤子里,走开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让烟灼烧着我的喉咙,使劲克制着不让自己咳嗽,把东西吐出来。我以前不太抽烟。
那两个士兵商量了一下,然后个子较高的那个说,“我们走吧,我们得抄一条近路。”
他们领着我们顺着两座屋子间的一条小巷走去,穿过院子,穿过一个牲口棚的栅栏,上面有好多弹孔。事情似乎正好朝着我希望的方向发展,他们决定带我们绕过主干道,从后面赶到桥跟前。那条路把我们领到了牲口棚的院子,穿过了牲口棚,那里面的食槽里摊着干草。
我经过食槽时,猛咳了一阵子,让雪茄飞进了食槽,落在了干草上,而押送我的人没看见。当他们朝我转过身来时,我正用靴子尖蹭着地面,好像是在把雪茄碾进烂泥里。
“别把那支烟放在心上,”矮个子的士兵说。“那是一个有权势的田纳西人送的。”
我点点头,我们朝那座桥走去,天知道要去哪里。
发生了一场火灾,这是自然的。他们想悄悄地溜出镇子,那些个联邦军的小伙子,而我发出了你所见到过的最大的火光信号,我相信这多少打乱了一点他们的计划。只见到处都有人在奔跑,一个上尉抓着押送我们的两个人,问消防队在哪里,就在他们拼命解释说他们得看着我们时,我溜走了。我顺着一条小巷跑去,跑到河边,下了一条小河。我回头看去,那两个人还在跟那个军官争辩,我那几个俘虏同伴依然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黑漆漆的。
黑暗中伸展在我前面的是所有的一切,我朝那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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