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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楼梯平台上往下看。我看见玛丽娅忙来忙去,把桌子搬到这里,把椅子搬到那里。当哈蒂和温德要帮忙时,她就拍他们的手。要是你们把花瓶弄倒了,我非亲手抽你们不可,小家伙。别这么看着我。走开,我们得把这儿打扫干净。好久没见玛丽娅这么快乐了。或许是我以前没注意到。
哈蒂和温德总算退到了前门的角落里,他们用玛莎的梳子轮流梳着对方的头发。哈蒂穿着一件玛莎的旧衣服,蓝塔夫绸加白蝉翼纱领子。穿在她身上依然显得太大,像顶帐子似的鼓起来,她跪在温德的身后,温德的鬈发攥在她的手里。他们周围一片嘈杂,但是他们毫不在意。
“我们准备好了,卡丽太太。我们清理出一块地方,把好东西都移走了。那些人的脏靴子很快就会踩到这里,我想你不愿意让脏东西沾到地毯上吧。我看我们就让他们踩在光地板上算了。”
那些年月里,我总是坐在门廊上面小房间的希腊式摇椅里,一边摇啊摇,一边遐想着屋子的基础,墙外面的墙,地板下的地板。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随着年月的消失它会不会腐烂,还能承受多久我的家具的重量。屋子里有些东西已经发出了霉味,墙也稍稍变得弯曲。(有时候我睡在凉快的地板上,头靠着墙往上看的时候,发现墙变得弯曲了。)我想象着在我底下和周围的人和物,我再也看不见他们了。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这座屋子是要倒塌的,到时候我或许能瞥到一眼这么久以来支撑着我的生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正是这些想法提醒了我,我不应该再去镇子里探亲访友。我已经不算体面之人了。
现在窗子已被打开,我站在平台上急促地浅呼吸,而这座屋子则像是在做着深呼吸。外面的景物也已蜂拥而入,夹带着一些枯叶和一只在餐厅里被家猫追得团团转的耗子。屋子往后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愚蠢行为和时间的袭击。我感到心满意足,就像我想象中要是我溺了水,并最终放弃生命,任凭水灌满我的肺,淹没我的头,我会感到的那样。现在一切都已脱离了我的掌控。
“行了,玛丽娅。很好。但是我要照看好孩子们的东西。”
“是,太太。”
我走下楼梯,穿过门厅到了前门,俯视着我剩下的两个孩子。
“你的衣服真漂亮,哈蒂宝贝。”
哈蒂像我一样长得黑黝黝的。尽管已经九岁,但从来不像应该的那样懂事。她老是绊在树根上,听故事发笑时总是慢半拍。我以为她只是个爱幻想的孩子,一辈子不会遇到大的伤害,但是今天我看见危险正向我的小宝贝逼近——那些东闯西闯、大喊大叫的人,流血的人——我发誓要把我的女儿保护在身边。
“是啊,妈妈。妈妈?玛莎的衣服统统都在她的房间里。在床上扔了一大堆,和好多东西混在一起,到处都是。我告诉过玛丽娅,要她小心别把它们弄皱了,我说过的,妈妈,但是她不听我的,我看她太粗鲁了,不过那些衣服也不太皱,够平整的,这件非常漂亮,我一直喜欢,嗯……”
她停下来喘口气。
“……可以把它给我吗,妈妈?”
我抚摩着哈蒂的黑发,强忍着把它们剪掉藏在我的口袋里的冲动,不过这倒也提醒我,这件事稍后是非做不可的。稍后。现在我握在手里的是温暖、柔和、累赘的头发。我从不知道她的头发这么柔滑。
“现在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小姑娘。但是我们必须干活。”
温德转过身来看着我,却发现哈蒂还拽着他的头发,不由得叫了起来。
“什么活儿呀,妈妈?”
温德才七岁,却总以为自己是个大孩子,甚至是个大男人了,每次他爸爸不让他犁地或开枪打偷吃他们种子的乌鸦时,他总要哭闹。我低头看着我的两个孩子,纳闷自己怎么没有注意到他们越长越大了。说起来有点荒谬,但我一时间居然因为想到孩子长大了而感到惊讶。我太习惯于看着我的床脚对面挂着的另外几个孩子的肖像了,他们那迷人的微笑永远都是凝固的。
“有人要来,小家伙,他们会受伤,但是我们要照顾他们。”
“他们是士兵吗,妈妈?”
温德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做个士兵,一个“卡菲尔人”是对黑人的贬称。。约翰怎么解释他也不懂,只好作罢,反而在某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给了他一顶骑兵的小帽子,他很快就丢在了院子里,被两条迷路的狗撕成碎片,并被我们的公猪爱德华王子吞进了肚子。
“是的,他们是士兵。现在,站起来——你也站起来,哈蒂——把你们的身上刷刷干净。你们得帮我打包。”
我看得出玛丽娅正用眼角看着这个场面,但我相信她听不到我们说的话,即便她使劲伸长了耳朵,毕竟家具搬来搬去的声音很嘈杂。
我们小时候在路易斯安那,在我父亲的种植园里就彼此认识了。她称我为卡丽小姐,卡丽小姐称她为玛丽娅小姐,这多少有点违反家规。在路易斯安那,当我们能够偷偷溜出家门的时候,就一起去勘探屋后的低地,逗弄寻找蕨类植物和油光光的蝌蚪的蛇与蚂蟥。但是时光在我们中间偷偷溜走,如今生活在卡恩顿大屋,我们已经不可能重温过去的历史,尤其是在我开始失去孩子之后。
我肯定当玛丽娅看见孩子们不声不响地站起来,跟着我进了玛莎的房间时,她很惊讶。她原以为他们两个会待在这里碍手碍脚,制造麻烦,这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是我让他们像两个小随从似的跟在我的后面,我希望能打动玛丽娅。并不是只有她才会让人跳起来。
我们把大部分东西藏在了主屋里。战争的受害者。很久以后,当屋子里的人最终走光了之后,我想象中那屋子——如我所知道的——依然存在于什么地方,只不过是被肢解了,它的碎片被拖得到处都是,埋在一棵树下或藏在一个干草棚下:布鲁塞尔地毯,书,遮有华盖的床。惟一熟悉的东西是餐厅里的墙纸,上面印着埃及废墟和玛雅宫殿的艳丽图案,因为霉菌和灰尘而变得灰不拉唧的了。没有什么东西能完全消失,我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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