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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麦加沃克家两英里处,有一片高高低低的玉米地,一个高个子黑人骑着一头骡子,在玉米地里的老玉米芯子和折断的玉米秆子中间择路而行。他这个上午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田地四周打量,踢着那头叫扎克的骡子,让它跑得快一点,每当那畜生回过头来朝他龇牙咧嘴,他就骂骂咧咧的。他叫狄俄波利斯,是玛丽娅十九岁的儿子。当他终于发现麦加沃克上校在大片的玉米地对面往栅栏柱子上绕铁丝时,他就勒住了老扎克,摆出一种端庄、优雅的姿态,缓缓而行。他是个非常看重端庄和优雅的年轻人,所以麦加沃克上校在他曾经拥有过的所有奴隶中,最喜欢他。
约翰•麦加沃克上校眼睛里都是汗,什么都看不清,所以直到狄俄波利斯和骡子几乎撞到他,他才注意到。他发现狄俄波利斯正在费劲地让自己的脸上保持平静,但那年轻人的嘴角还是微微上翘。上校知道,狄俄波利斯看见一个白人穿着套装干活觉得很好玩。
“你笑什么呀,孩子?”
“没笑什么,先生。那个栅栏真好,先生。”
约翰回头看看自己干的活。这个蛇形栅栏在田角那儿已经开始烂了,因为那里靠近小溪,又湿又有烂泥,所以他砍下一些小树,剥下其中的一些树皮,把它们扎在一起。这个新扎的部分很显眼,就像巨大的七巧板似的,与旧栅栏的亚银色相比白得耀眼。不错。
“比我想象的要好。说,你为什么要打搅我?”
“我是来告诉你,有人上门了,是骑马和穿军装的人。”
“什么样子的军装?”
这个消息让约翰非常不安。他吹口哨召唤他的马,那马儿正在远处吃老玉米皮。
“是灰军装。我看是邦联军。”
“邦联?”
“对,先生。”
约翰咬着嘴唇,双臂交叉。“我们这就骑马回去,看看怎么回事。我打头。”
约翰一跃上马,抓住缰绳。麦加沃克看上去要比他四十出头的年龄年轻得多。他的大胡子干干净净,连最细小的灰丝都不见一根,他坐在马鞍上,背挺得笔直,不动不摇。他的眼睛像深夜那样黑,脸上布满淡褐色的雀斑。他那三个死去的孩子有着跟他一样的眼睛,但是两个活着的孩子却没有。他是个非常敏感的人,他注意到并且记下了这样的巧合。
为了让他的奴隶们逃避追捕,他把他们中的大多数送到了南方,借给了他在没有战事的蒙哥马利的朋友们,所以种植园里的大多数活儿就由他亲自来干了,这样倒也能让他保持体形。他喜欢以为自己是在经营种植园。但是大多数时候他不得不暗自承认,他其实只能收到足够让一家老小糊口的食物,并且有点小钱进账。他甚至不想偿还他欠的土地钱,要不是因为战乱,他肯定早已因为被取消了回赎抵押品的权利而失去了土地。他为自己续签了合同,把土地持有到战争结束,到那时他就有能力把整个绵延起伏的农场投入耕种:玉米、烟草和翘摇的绿色海洋就将归来,果园将重新飘香,赫里福德猪和短角牛又将活得好好的。他只是个名义上的上校,是别人对他的尊称,因为他为在富兰克林招募的邦联军队买军装,提供补给。他借的钱都用来装备那些军人了,而其中很多人已经阵亡,被埋在了远离富兰克林的地方。他的债务就是这样形成的——浇铸一座座早已被遗忘的墓碑。对约翰•麦加沃克来说,上校这个词儿就是“债务人”的意思。
他们先朝着屋子的大体方向骑了几分钟,然后看见了左边的树丛里有东西在移动。战马。
约翰停下来看个仔细。他看见一道闪光,接着又是一道闪光,随后他听见了一个传令兵的报告声。他看着狄俄波利斯,只见他缩在阔边草帽的阴影下面,好像能隐形似的。他又回过头去,看见了一个骑兵骑着一匹花斑马从树林里出来。相隔半英里,约翰就能看见那人把蓝色战帽往后一推,搔着前额。他像是要把目光锁定在约翰身上。
换了任何一个别的日子的任何一个别的时间,他都不会把这样的遭遇太当回事。他已经学会了忍受北佬在本县的出现,这种事情已经从恐怖变成了讨厌。他遭受过他们的检查,怠慢和隐含的嘲讽。他甚至接受了他们毫无意义的表示效忠的誓言,像全县几乎每一个人一样。尽管接受了他们的占领,他还是祈祷他们被打败。
但是今天,要是狄俄波利斯所说的发生在屋子里的事情当真的话,那么这些北佬出现在他的地界上就意味着一种威胁。要是他们是在追捕他(天知道为什么),他可不能把他们领到自己家里,在那里发生一场冲突。他曾经这样远离战争,现在可不能把战火引到自家门口,引到家人面前。
他转向东面,离开自己的屋子,开始择路穿过玉米地。
“家里有人在等我们呢。”狄俄波利斯颤抖的声音说。
约翰打断了他。“安静,孩子,跟上。”
他用眼角看见又有三个人从树林里出来,赶上了第一个人。约翰断定他们是侦察兵。他们看上去骑得很累,不像驻扎在安静的富兰克林要塞里的那些丰衣足食的人。他们的出现预示着某种新的东西。
约翰和狄俄波利斯好歹骑过了玉米地的大半,朝着另一条路骑去,他们可以从那里绕过小溪然后再回到镇上,而这时那些侦察兵加快了追赶的速度,迅速靠近他们。就在约翰和狄俄波利斯进入树林的时候,他们听见了枪声。三颗子弹一颗接一颗地呼啸着从他们身边的灌木丛飞过。约翰用脚跟踢着马,让它朝着桥跑去。幼小的紫堇树的树枝抽打着他的脸,脸上出现了划痕。
但是老扎克说什么也不听话,该死的枪声。狄俄波利斯开始脚踢拳击骡子,但是没用,当约翰回头看时,他明白他还得返回去。他猛地把扎克的头勒转过来,骡子滑行了一下,然后踉踉跄跄地停了下来。他看见他们身后的侦察兵出现在树林边上,往树林里拥去。其中一个留在后面,举起了来复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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