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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手里所有的一切东西——刺刀,杯子,镐头,铲子——尽快地挖着。过去的三个月里,我们的三任连长相继阵亡,现在我成了连长。说实话,我不太需要亲自指挥。整个连队在自行运转。你说挖,他们就挖。你只要参加过一次战斗,就会知道,战壕是件多美的东西。当第一颗米尼炸弹从你的头顶呼啸而过,你就从此成为一个挖战壕的人。但是我们不太明白的是,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这么使劲地挖。我看不出我们在这里开战的可能。我爬到轧花厂(我们正在它的周围挖战壕)的顶上,向远处眺望。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方圆两英里的开阔地,以及我们头天晚上跌跌撞撞翻越过的绵延起伏的山冈。谁会在这里开战呢?我打量四周,只见其他大队和连队都在像我们一样使劲地挖着。我们干得非常默契。我负责的一小段就在轧花厂这儿,我们中间有俄亥俄人,印第安纳人和伊利诺伊人,我们正全力修筑着一条非常坚固的战壕和环绕着战壕的雉堞系统。我们是战线的bulge——上校称它为salientbulge和salient均为军事术语:突出部,意为战线或筑城地带在全线正面的最显著的突出部分。可能后者比前者更为专业。,但是我没上过西点军校,没学过这个高级的字眼,所以对我来说它只是个bulge——我们不是一面暴露在外,而是三面。但是要冲到我们的阵地,得爬一座很陡峭的山,在我们的正面,一些小伙子正在把一个大的尖树篱砍倒,把它拖到山脚下安置起来。没人能爬到山上来。
我打算睡觉了。其他军官已经找到了休息的地方,有的在门廊上,有的甚至在屋子里。有几个找到了一些威士忌,更有不少人正在痛饮。我不由自主地感觉到,那些屋子里住着南军士兵,尽管主人们很客气,他们的女人很和蔼,但我不相信他们或他们的威士忌。我一直待在外面的战壕里,打算煮一杯咖啡。我看见一位将军在镇子中央跌跌撞撞地走着,他的眼睛冒着火,唾沫从嘴里飞出来,粘在胡子上,他在骂两个传令兵,骂些什么我听不明白。那些人是从山下半英里左右,我们正面的大路上的某个部队骑马而来的。我使劲眯着眼睛,看见正面那些人像我们一样疯狂地挖着,或许比我们更卖力,好像他们看见了什么大的可怕的东西似的。我听到了两声枪响,但没太在意,后来令我懊悔不已。我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在那里,但当时我的确不太精通战略战术,我只是奉命办事。我告诉我的人不停地挖,并让咖啡烫了我的舌头。
我将永远记得,在枪声响起,局面恶化之前的瞬间,我亲眼看见的一个奇怪的场面。我从阵地上往回走了几百码,进进出出地查看我们征用的房子。我断定其实我可以喝一点威士忌,但现在已经所剩不多,我没运气。我不知道有多少醉眼蒙眬,舌头打结的人跟我说过,酒没了,最后我才意识到,我再也找不到一丁点儿酒了。我在镇子广场旁边一座较大的屋子的地下室里又查找了一番,正打算回去时,听到了前面传来大声吵嚷的声音。前门廊里原先有社交活动,这会儿听起来像是要打架似的。现在想起来真奇怪,就在战斗快打响前几个小时,我居然为看见一场殴斗而兴奋。但当时我的确是那样的。
我绕到屋子正面,眼前所见让我目瞪口呆:一个年轻的邦联军军官。我们抓到了一个俘虏,我想道。但我立刻看出来他不是俘虏。他骑在马上,凝视着下面,脸色通红,愤怒,只见他甩动着眼前的亚麻色头发,呵斥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平民。这个士兵衣冠不整,正如我们预料中的叛军一样,但是他的外貌并不憔悴,让你觉得完全配得上一身破衣烂衫。这是个见惯用惯好东西的人,一个有层次的人。这个邦联士兵和那老头儿在吵架,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听清他们骂来骂去的话。我不明白他在那里干什么,但是我的同僚们只是瞪着眼睛袖手旁观。那老头儿光着脑袋,穿一身简洁的黑套衫。他的铁灰色头发在温暖的微风中飘拂,他回头怒目注视着那个年轻的叛军。我希望我能记住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但我真正记住的只是:那老头儿说那小伙子是傻瓜,那小伙子回骂老头是叛徒,跟敌人同流合污。
听到这话,门廊里的旁观者们终于借着酒劲蹦了起来,其中一个比较高大的人走下台阶,好像要去抓那个骑在马上的人。但是那老头儿举起了双手,那是一双农夫般的手,又大又薄又粗糙。
“先生们,这个人是一位寡妇的独生子,”他说,他的话似乎让我们的小伙子们平息了怒气,门廊里的人又坐了回去,一个个摇着头。
我想说,我也是个寡妇的独生子,因为这是事实,而这并不能保证我不被子弹击中,但是在那些人中间,这句话似乎是有点分量的。我估计他们是共济会之类组织的成员。你永远无法真正知道人们如何选择互相联合,尤其是为什么联合,等你明白或要去关心时,往往已经为时过晚了。
他们就此放走了那个年轻的叛军。我看着他勒转红棕骏马的马头,一溜小跑而去,好像没人敢阻挡他似的,他们的确没有阻挡他。我看着他,感到很尴尬,并且有一种冲动,想跑上前去,为自己来到这里而向他道歉,这个地方显然是他的家。他坐在马鞍上跑得很顺,那骏马不断地往后朝他甩着脑袋,好像在催他跑快点。他们看上去像是在一起很久了。但他始终让马慢慢地跑,我看见他经过那些被征用的房子前都要朝窗子里张望。
等他跑出视线之后,门廊里那些人都来劝穿黑衣服的老头再跟他们喝几杯。
“我们都不可能再变年轻了,贝勒先生,至少再来杯威士忌,感谢上帝。”
但是他挥手谢绝,耷拉着脑袋,好像在专注地看着他的鞋子。然后他把一双大手插进衣袋,走开去,正好经过我站着的那个房角。他好像没注意到我,我差点问他,那个该死的叛军士兵是他的什么人,但是他的脸布满皱纹,使劲扭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把他的皮肤咬掉似的,我就由他去了。就在我以为他走过去了的时候,他却注意到了我,转身停留了一会儿,把那身黑套衫的正面拉拉直,用那双极不寻常的灰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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