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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从他身边冲过时,一颗子弹从我们旗手的嘴巴里穿了过去,旗手倒下了。他在我们前面,扑倒在旗帜上,旗帜把他裹了起来。当他的身体安息下来时,看上去就像睡在该死的旗帜里一样。
我实在无法解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永远无法解释。这到现在还是秘密。当我们在行军时坚持要乐队为我们演奏一曲的那个大嘴巴,那个从来没有把他的粗脖子伸出来过的人,从我认识他起就没伸出来过——那个离开了我的身边,冲出去接过旗帜的人。他叫沃伦,留着黑胡子,来自纳什维尔,有时候他会偷食物。到那时为止,这就是我对他的全部了解。
我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他那么做,只见他迈开长腿,不一会儿就扑到了旗手的身上,抓着他宽阔的后背,把他像个桶似的翻了过来。他一只手接过旗帜,另一只手握着枪,转过身来,我们朝他走去。他的脸红得像甘蓝。他唾沫星子四溅地叫道:“怎么,你们还想永远活着不成?”然后他又转过身去,朝前跳跃,我们像一群狗似的跟在他的身后。谁也没说话。
在这条战线的上下两边,我看见十几支像我们这样的队伍朝着北佬的阵线突进。我想象每一支队伍都目睹了各自的惨剧,成百上千个像我们的旗帜从地上飞起,旗手僵硬、肥胖的胳膊向外伸出那样的时刻。我朝我的右边、朝大路看去,只见一小队阿肯色士兵消失在飕飕的炮火的硝烟中,只留下一阵隐隐约约的粉色的迷雾,证明他们曾经到过那里。在左边,北佬阵地一个特别陡峭的部分的底下,我看见一些密西西比士兵像影子似的趴在土墙上,每个人都朝天空伸长着脖子,好像只要他使劲看,就能看到雉堞对面似的。不时地会有人壮着胆子让一个人踩在他们的肩膀上朝敌人开枪,他们不是被打死就是被俘虏。在阵地下面很远处,又有一支队伍缩在墙根前,竖起一面绑在刺刀尖上的白旗。
我往前跑,慢慢地追上我们的新旗手。我惊讶地发现,我手里握着的两把手枪居然那么虚幻。它们好像打不死人;它们在我手里就像玩具一样。我们的新旗手开始踉跄起来。我围在脖子上的手帕让我感到痒兮兮的,我把它扯掉。沃伦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最后又往前跃了一步。这时我想到了那个黄头发的军官和他漂亮的马,他们死得那么感人又那么无谓。在我们向前奔跑的时候,大路和田地也在向前延伸,而且好像越来越长。我的两边都有人倒下,一堆堆地倒在那里,很快就落在了我们的身后。他们消亡了,就那么回事。我真遗憾没能跟那个年轻军官说过一次话。我想,死亡是没有好方法的。
我们的新旗手已经跳到了离壁垒二十码不到的地方,这时他停下来喘气。他转向我们,前后挥舞着旗帜,好像他已经占领了北佬的阵地,并要让我们知道。沃伦的眼睛瞪得很大,汗水从鼻尖往下淌,他又一次尖叫着说,人不能永远活下去。就在这时他的脖子后面中了一枪,他在我们这出悲剧中扮演的小角色就这样结束了。
死亡是没有好方法的。但是像他那样的死法好像比大多数死法都要容易一些,这是我可以解释我接下来的所作所为的惟一理由。
我朝旗帜走去,把旗帜竖起来,从他的左手里使劲拽了出来,他的左手远离他的尸体伸开。我看见他非常的平静,他的脖子不再缩着,强壮的后背变得平滑。这时我意识到我们的生活从来就不是平静的,即便当我们以为我们一动不动的时候,我们依然有点儿颤动。看见一个人会这么平静,我感到奇怪和迷惘,但也感到宽慰。我随他而去。
我再也用不着手枪了,就把它们扔在地上。我什么也没说;我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我只是转过身去,朝着壁垒走去,随时等着被撂倒。我不快乐。我感到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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