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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四年十一月末,这天格外温暖。已经降过了一场霜,农田也进入了休耕期。早秋时分大田里白茫茫的棉花像筋疲力尽的波涛砸碎后的残余,已经被采摘,压轧,打包,在可以安全运输的时候装船运出去,而其实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时候。大部分棉花都堆放在轧花机旁,仓库里,镇子周围的谷仓里。但是大田看上去很有活力,房屋没有被夷为平地,谷仓也没有连横梁和墙板都被拆除,附近的铁路线,纳什维尔—迪凯特铁路的铁轨丝毫无损。
那天一大早,长长的、歪歪斜斜的三个纵队的邦联士兵抄近路慢慢地朝田纳西州的富兰克林前进。他们还在几英里之外,但正在迅速逼近。每一个纵队里都有武器在闪烁,像蛇鳞一样微微发亮。后来当地居民回忆说,靴子和光脚踩在碎石路上的砰砰声把他们的窗子都震得哗啦啦响。他们是邦联军,要去扫平联邦军。他们一直被人奚落。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土布军装,戴着皱巴巴的阔边毡帽。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没有人——甚至联邦士兵——责怪他们抢劫死者的食物。他们注意到他们正在踏进去的那块土地,已经没有了遭到战争破坏的痕迹,不像他们刚到过的亚特兰大和北亚拉巴马的小镇。他们在那里看见了可怕的镇子和被火把照亮的田地,房子只剩下框架,让人很难辨认出它们原来的样子。他们在那里看见了古文明遗迹似的东西。
而在这里,他们看见的是被高大的雪松和木兰林包围的房子,那些树木如此漂亮,他们都以为再也看不见这么漂亮的东西了,还有白木板教堂,让那些最离经叛道、不信上帝的人也默默地发誓,要用出色的工作换取生存。那些最卑鄙、最放纵,整日价醉生梦死的人看着这片土地,一心只想着能住在沿马路的一幢房子里,过一种安静、虔诚的生活,侍弄庄稼,带着发福的妻子和樱桃脸的孩子,骑马去木结构的小教堂。这些人当中,如果有谁在战后幸存下来的话,没几个真的过上了这样的生活,但是可以说,当死神迫近的时候,就连最铁石心肠的人一时间也会向往隐姓埋名、离群索居的生活。
那三个纵队继续往前走,随着道路的弯曲,队伍也在汇拢。他们好像势不可挡,向前向前,似乎要把镇子吞掉。他们很快就将无路可逃,但是在十一月三十日的黎明,富兰克林的人们谁也不知道这一点。
在镇子里,另一队人马——这些是蓝军指美国内战时的北方军队,即联邦军,因穿蓝色军装,故名。——紧张不安地聚集在城郊结合部,用铁锨、镐头和刺刀挖着土,砍下树木和桑橙树篱,建筑防御工事。他们是联邦军,昨天晚上他们从邦联军的眼皮底下偷偷溜走,照理他们会被打败,被消灭的。再见了,安德森维尔安德森维尔,美国佐治亚州中西南部村镇,属萨姆特县。该村以一八六四年二月至一八六五年五月设在当地的南部邦联军事监狱而闻名。,当他们悄悄地走上公路,从斯普林山的邦联军身边走过的时候,这样相互耳语道,用最可怕的邦联军监狱的名字来为自己壮胆。两万一千个人在路上行走,居然没有引起几百码之内的另外两万五千人的注意,怎么回事呢?最好不要奇怪,想一想他们都在壕沟里忙碌,他们的衬衣脱掉了,肌肉上裹着泥土和汗水。也许这就是凶兆吧。
于是这些联邦军将士,虽然累得筋疲力尽,还是在镇子的南端构筑起更多的防御工事,那是一条长达一英里的弯曲的壕沟,越过河湾,从镇子的一边到另一边,以防叛军在那里挑起战事。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在占据了合适的防御位置后,很多联邦军士兵在镇子里四处搜寻食物和饮料。他们发现当地人都很热情好客。或许是因为原来那支小小的北佬守备部队的占领和无休无止的征用让他们厌烦了,他们在镇子里驻扎了两年,不停地构筑防御工事。不管怎么说,这些新来的人自己动手储存食物和威士忌。要是我这么做,请别介意,他们说,灌满水壶,把靴子搁在门廊栏杆上,看着他们的人挖土、锯木、敲敲打打。
富兰克林是一座小镇,中心广场四周凌乱地坐落着一些两层楼的框架结构的房屋,镇上有好多古栎树和槭树,一些小男孩躲在树枝里面,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蓝军,他们从没见过这样成千上万的蓝军。士兵们的挥锹挖土声和呐喊声飘到了广场上,太太小姐们坐在自家的门廊里,一边玩着巴加门游戏巴加门,一种双方各有十五枚棋子,掷色子决定行棋格数的游戏。,一边在想,她们这会儿是否会看见一场真正的战斗,她们曾在《查塔努加叛乱》中读到过这样的描写,里面发表了当地一个小伙子在南方某地参战时写的一些不恭不敬的信。
一只老鹰在空中高高地盘旋,由于天气炎热,上升的热气流突然变得非常紊乱,那只飘飞的鹰可以看见邦联军部队越来越逼近那群蓝军,看见武器的闪亮,明艳的旗帜的飘扬,新挖的壕沟,富兰克林清洁的街道和整齐的灰屋顶。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巧合还是神的意图,反正富兰克林被包围了。
一个班的士兵醒了过来,他们把隔夜快熄灭的篝火重新拨旺,看着它劈里啪啦地冒着火星,这时才想起,他们要吃的东西根本不用煮。山核桃和甘蔗。他们一个个把火熄灭。他们用衬衣擦枪,希望到时候枪能打响。他们并不急着等那个时候到来,但是太阳在不停地上升。在拖着脚步走路的声音和呻吟声中,传来了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你拿我的炒麦粉干什么?拿过来。”
“去你的,伙计,你还嫩着呢。什么味儿?”
“求求各位了,那条毯子是我妈妈给我的。”
“你说什么鬼话。我的炒麦粉。我的。”
“我不知道我胳膊上的这道伤疤怎么了。它有臭味了。”
“那条毯子是他妈妈的!好了,谁拿的最好马上还给他,要不他妈妈要打他屁股了。”
“炒麦粉都生虫了,还要它干吗呀?交出来吧。反正你会死的。”
“你最好找医生看看,哈伦。”
“他一身的虱子,你们不会要那条毯子的。会沾到跳蚤,浑身发痒。把毯子还给他吧。”
“我保证,你们都会比我先死。你们谁都没有炒麦粉。拿去吧。”
“我不会去看医生。只要保住我的胳膊就行。”
“那好吧,等你用完了,我会把它拿回来。记着,别让那上面沾血。”
“行,只有一点儿。给我一点儿面包屑。”
“保住你的胳膊最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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