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那人从我身边走过,但是弗雷斯特将军好像没理他。他转身对着窗子。“是麦加沃克太太吗?我有话跟你说,夫人。”
我走到窗子前,准备质问这个闯入者,但是那人的神气和声音制止了我。他把我唬住了。我还没意识到,最近这两年来我有多么孤独,几乎没人来看我,我与广袤的世界的联系变得多么稀少。现在谁是教堂里的本堂牧师?我不知道。哪家的孩子是最新死亡的?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会站在这个后阳台上,看着殡仪车在大路上朝镇里驶去,对它们我惟一记得的是最基本的印象——车轮的样子,人们歪戴的帽子,双轮弹药车在路上嘎吱嘎吱驶过的声音,棺材的颜色(擦得锃亮,好像是什么人人都要珍藏的东西似的)。那些脸……没有什么脸。但肯定是有脸的!我一个也回想不起来。
现在这个人站在我的面前,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是个从我没见过的沼泽地里冒出来的家伙,是由我说不出名字来的势力和事件铸成的。
我曾在约翰的办公室里待过几个小时,伏在他的地球仪上,搜寻着它的一条条直线、波形曲线和怪异的形状。我花了点时间记住我自己的边界的位置——这里是纳齐兹,莫比尔,隆起的肯塔基,以及威尔明顿。那里是纳什维尔。我花了几个小时自言自语地轻声念着世界另一边那些地方的名字,心里揣测着它们是怎么被命名的,它们的线是怎么画出来的,是哪些势力共谋让它们固定不动。我纳闷的是,它们是不是真的固定不动,如果不是,那人们为什么还要不厌其烦地把它们画在地球仪上。我花了很多时间思考欧洲和亚洲的边界,显然是在存在和虚无之间画的一条界线。在左边,也就是黑海的西边,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布满细长字体的名字,山脉,各种颜色。匈牙利,摩尔达维亚,小鞑靼,克里姆,达尔马提亚,加利波利,巴格纳卢克。地图的东边白白的一片,中间只有几个字,“安纳托利亚(或小亚细亚)”。难道安纳托利亚真的什么都没有吗?这是个特别的念头,一个让我的胃不舒服的念头。我还想道,绘制地图的人居然决定不了该把那些地方称作什么,所以决定不把它们画上去,这岂不是怪事。我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也很难。
这会儿,弗雷斯特将军站在我的面前,样子怪怪的,像个鸭嘴兽。也许他就来自安纳托利亚,或者地球仪上只标着“荒漠”的一个地方。跟这样的人我有什么好说的呢?他看上去像一具骷髅,一棵树,一块拗弯的金属。他会说跟我一样的语言吗?
现在操心这样的事情为时过晚了。
“是的,我是麦加沃克太太。”
我走到外面的阳台上,站在他面前,我的眼睛清澈而又水汪汪的,我的双手在胸前十指交叉地紧握着。
他仔细端详着我,好像我随时会瘫下来变成灰似的。
“夫人,我是内森•弗雷斯特将军。很抱歉打搅你的休息,但是我情非得已。我向上帝起誓我不希望打搅你。我们要在战斗打响前使用你的阳台观察阵地。不错,稍后这里将要进行一场战斗。要让我猜的话,战斗不会就在这里进行,但就在这附近,或许在小河与镇子之间。敌人在那里修筑了工事。会有人从这里经过,战火也许会蔓延到这里。”
“为什么在这里呢?”
我为自己感到惊讶。我本来没准备跟这个人对话,这个弗雷斯特将军,但是对话的念头自己冒了出来,没容我多想,话就说出了口。我的目光越过弗雷斯特,投向我的花园,喜鹊正在那里用它们黑色的喙啄着花茎和籽儿。我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让弗雷斯特靠得太近。
“这是北佬今天所在的位置。明天他们可能会在别的地方。但今天他们就在这里。”
“他们想要我们怎么样?这个镇子这么小。”
“他们或许什么也不要。我看他们是要我们离开,要我们去死。今天会有很多人受伤。我们需要一个战地医院。你的屋子可以派很好的用处。”
我以为他是说说罢了,只是想表示一下对我这座屋子的看法。我对他产生了好感。想到会有人在我们这座旧得快坍塌的屋子上看出某种价值,我觉得挺受用的。
“我想会的,弗雷斯特将军。”
“那么你会同意喽?”
这下子我蒙了。
“对不起。我相信我误会你的意思了。”
弗雷斯特的脸沉了下来,我看见他的尖脸颊慢慢红起来。
“我们要用你的屋子做医院。我来得匆忙,向你表示歉意,夫人,但是我现在就要知道你同不同意。”
医院?这里不能做医院。每一块嘎吱嘎吱响的地板,墙纸上反复出现的每一条曲线和直线,从阁楼上飘下来的每一阵霉味——这些可是碰都不能碰的。他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不知道我们这里怎么可以做医院。”
“你的地板,你的屋顶,这就可以了,夫人。这里很舒服。”
我无法想象战争会是什么样子,伤员和快死的人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我们该把他们安置在哪里?这里从来没有成为过一家好医院。一切都死了。我知道阳台上这个人很强壮。从他站立的样子可以看出来——两腿分开,结实有力——他不习惯别人对他说不。
“夫人,我不想对你粗鲁。你的屋子地形很好。它离战场很近,但又不是太近。你可以在几英里之外就看见它。如果我决定了,它今天就要成为医院,我们将把我们的伤员运到这里来。现在,我知道你的丈夫不在家,这会让你感到震惊,所以我会骑马到别处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屋子来做医院。不管找到找不到,我都会派人捎话给你。但是如果我决定征用你的屋子,那你一定要做好准备。”
我真后悔自己走出玛莎的房间。要是当时把门锁着,待在房间里多好啊。他怎么敢闯进我的屋子,对我发号施令?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试图猜测他把这个负担强加给我是什么意思。我看到的这个人其实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要多。他的眼睛在向我请求,而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则充分站直,为我遮挡阳光。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还要费心请求我的同意。
“要真是这样的话,看起来我们也只好同意了喽。等我丈夫回来我会告诉他的。”
弗雷斯特好像要说些别的什么,但忍住了。
“我很快就会派个传令兵来。或许就是那边的科文中尉。要是医院就设在你家里的话,他就会留下来帮着安排和组织。”
“随你便。”
我不知道我们拿什么来做绷带,医药用品在哪里。还有手术。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