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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子有多大?”
太大了,我想道。有时候比全世界都大。
“有八个主房间,几条走廊,还有旧厢房,现在全家就住在那儿。我们剩下的这些人,我们住在那儿的房间里。”
她指着阳台尽头的格子墙。我打量着四周,好像我也是个陌生人似的。所有的门洞和镜子上依然挂着白里泛黄的亚麻布,表示着曾经住在里面的孩子的死亡。我的孩子们,这么孱弱,纯洁和轻信。晚上,那些悬挂着的亚麻布看上去就像鬼在穿过墙壁的和门下的通风气流中走动似的。几年前,玛丽娅就想把它们收走,但被我阻止了。
“他们就在附近取水吗?”
我注意到他说“他们”时的口气,就像玛丽娅不住在这里似的。那个人半闭着眼睛看玛丽娅的样子有点怪。我想他大概是在等着什么东西能打动他,而玛丽娅多少令他失望了。我恨他和他的手下以及他来自的地方(不管是哪里)。他看上去像是那种人:他对你的一切了如指掌,而你对他却一无所知,永远别想真正了解他。我为玛丽娅担心。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住在路易斯安那,早在搬到这里来之前,我跟她之间有过一次谈话。早在我出生之前,我的曾祖父就为我祈祷,玛丽娅说,那时我妈妈压根儿没想过要生我。我的妈妈,她已经为我的孩子们做了同样的祈祷,而我甚至还没亲吻过一个男孩。玛丽娅说,他们家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来确保他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得到上帝适当的保护。
我当时就把我的困惑说了出来:不知我的祖父母们是不是也这样为我祈祷过。玛丽娅说,她很难想象屋子里墙上的那些画里面的白人们会跪在地上为某个根本还没出生、甚至不可能出生的人祈祷。我知道她是对的。太不实际,太迷信,太像黑人了,我听见他们说。
现在我纳闷的是,问题是不是出在这里。也许在祈祷时我被遗忘了,说不定这就可以解释我被遗弃在这个世界上的原因了。倒不是说,我好像是惟一失去过孩子的人。玛丽娅相信,她有早已死去的人保佑她,所以她不怕像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我知道。在得到通往天国的钥匙,见到上帝前,我不会放弃,玛丽娅总爱这样说。
我比较持怀疑的态度,而在那个时刻,这种怀疑居然有一种奇特的作用,让我想到为玛丽娅祈祷。
“他们是在附近取水,”玛丽娅说。“边门外面有个水池,附近有一条小溪。”
玛丽娅遇到了我的目光,像是要告诉我什么事情,但我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在鼓起的窗帘上扭动着手指。
“你们谁会包扎伤口?”
“我们这里没几个人,但我相信我们知道怎样护理撞伤和割伤。”
“要是我对这个战场的判断不错的话,远不止撞伤和割伤。麦加沃克太太怎么样?”
“她不舒服。”
“我是说,她会护理伤口吗?”
“我认为她是见过血的人。”
那人咯咯地笑了起来,似乎对她产生了好感。“你是个聪明的黑人,是吗?”
“够聪明的,谢谢你。”
“你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吗?”
“不知道。”
“田纳西所有的部队都要开过来,就是这样。麦加沃克太太在哪里?”
“她不舒服。”
我知道,玛丽娅重复自己的话,是在责备那个人,但是就连我都看得出来,什么都打动不了那个人。他的好脾气消失了。他的眼睛发黑,并且眯了起来。
“你很聪明,但要是你再这么说话,我就要抽你嘴巴了。麦加沃克太太一定要从床上起来,或不管从什么地方出来,不管你怎么想,或者她打算干什么。等部队来了,我相信这个该死的镇子里到处都会有死人,快死的人或伤员,他们需要照料。你也要出一分力。”
我准备责骂那个人,但是当我要开口时,却发现玛丽娅并没害怕。她站得更直了。玛丽娅挺得住。
“这件事情麦加沃克上校会跟你说的,先生。要不要我给你拿点东西让你边吃边等?”
玛丽娅说着就要领他离开阳台到楼下客厅里去。但是那人摇摇头。
“我才不会等候自封的上校,黑人。”
一个声音在我背后说:“我在找弗雷斯特将军,夫人。”
我轻轻地惊叫了一声,连忙捂住嘴巴,转身对着我背后的人,只见他站在那个空房间的门口,像他的长官一样脏兮兮的,但口音是爱尔兰人。他也是又矮又瘦,有点儿焦躁不安。他清清嗓子,用阔边帽掸着裤腿上的灰,费力地注视着我。
原来那就是他,我想道,一个将军。没有退路了,于是我站直了身子,想要笑一下,结果却打起了哈欠。我好紧张啊。
.“那位先生在外面阳台上。就从这里过去。”
“谢谢你,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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