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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四年
她们在一排排的死人中间走来。这些死人被一排排地安葬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他们是三十年前参加叛乱的小伙子指美国南北战争中南方邦联军的士兵。,不是倒在一英里开外的土工事脚下,就是死在俯瞰墓地的那座大房子的地板上。现在这里已经竖起了石碑,而过去那许多年里,这里只有遭受风吹雨淋、弯曲变形的木碑,以及刻着死者数字的高高的柱子。
这两个女人熟悉这块墓地,就像熟悉自己脸上的皱纹或银币上的花纹图案一样。那个白种女人,穿一件黑色的旧硬衬布衬裙,腋下紧紧夹着一个本子,不时地拿出来查阅一下,只是为了确保无误。她的女仆是个克里奥耳人,紧跟在她身边。
在她们的左边,大房子的远端,曾经有一片古树林,眼下只矗立着几棵硕果仅存的雪松和栎树。当年的联邦政府像一把巨大的长柄大镰刀一样把那些树木砍伐大半。卡丽•麦加沃克,卡恩顿大屋的女主人,死者登录簿的保管人,已经无暇顾及那片树林。她惟一关心的是她脚下的这片林子,一个埋藏着小伙子和成年男人们的林子。她知道这是个可怕的想法,但是这样她就不会老想到骨头、甲虫和灰色的油渣。这有助于她想到自己的责任是建造某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而不是腐朽的东西。她已经看够了死亡,觉得再也不能只把自己当作一个殡仪员。
一百零四个死于富兰克林的阿肯色人
远处,有一个小男孩猫着腰在她们后边的墓碑间跑着,也许以为可以躲开她的注意,但是,在这块墓地里,什么都别想躲开她的注意,更别说那些笨手笨脚的小男孩了,天知道他们的口袋里什么东西在叮当乱响。他们为什么老是跟着我呢?她想道,即便他们是肮脏、无礼的,但至少他们在这周围生活、呼吸、行走。
这小男孩是卡丽的一个养子,是战后那些年来她收养的二十来个孤儿中的一个。他叫保罗,才十岁。大约一年前他进了卡恩顿大屋,从此养成了一个习惯,总喜欢假扮成邦联侦察员,在卡丽和玛丽娅每天例行地在墓地里散步时,跟踪她们。他好像中了什么邪,卡丽想道,所以才情不自禁地想扮演一个早在他出生前几十年就已成为记忆的角色。现在该是打破他这个习惯的时候了。
卡丽慢慢地走着,玛丽娅注视着她。她知道卡丽在动脑筋。她总是知道。在卡丽看来,玛丽娅天生就是个什么都知道的人,而她本人则要学而后才知道。
当她骗得保罗以为她不会转身之后,猛地回头看去,一下子锁住了保罗的眼睛,只见他正躲在一块得克萨斯的墓碑后面往外看,他的黄头发上盖着枝叶,以为这样就可以掩护他。卡丽指着他,打开夹在腋下的那个褐色的小本子,本子的封皮上烫着“麦加沃克墓地”这几个金字。这个本子她随时都带在身边,里面记录着死者的名字以及所在墓穴的确切位置。
“我看我们得在这个本子上添加一个名字了,玛丽娅。”
“是啊。”
“反正他把那么多的时间花费在墓地里。”
“这是实情,是的,夫人。”
“你能不能再拼一下他的名字?”
“你知道我不太识字,不过我想应该是PA……”
当然,这对任何小男孩来说都太过分了,更别说像保罗这样的孩子,他一心只想着能在卡丽的身边,这分渴望勉强能超越对墓地里死人的害怕。
“对不起,夫人,我这么做没任何意思。”
“你这么做没任何意思。”
“是的,夫人。没任何意思。”
没任何意思。什么都记不住,她想道。
“可是你在这里花费这么多时间,保罗。我相信要是做得到的话,你还会花费更多的时间,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假装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你也这样做的么。”他说。
“我做什么啦?”
“在这里花费很多时间。跟死人在一起。”
一时间卡丽有一种为自己辩护的冲动。好多年以来,她从未感到过有必要为自己辩护或证明什么。她看到的太多了,无法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情。然而这孩子的话却不无道理。
“过来,保罗。”
小家伙绕过墓碑慢慢地走过来,以为自己会受到惩罚。他脚步沉重地走到卡丽的裙子跟前,这才抬起头来,透过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朝她看。卡丽把手搁在他的头上,撩开挡着他眼睛的头发。
“只要你答应我再也不来这里,我就答应你决不把你的名字写在这个本子上。”
“好的,夫人。”
“你答应啦?”
“是的,夫人。”
“那就好。”
“现在,把我的名字从本子上划掉。求你了,夫人。”
玛丽娅捂着嘴巴,不让自己笑出来,每次看到她的女主人跟人生气,她都忍不住要笑。卡丽也想笑,但是又怕小家伙不把她的话当真。她希望男孩再也不要到墓地里来,要是做得到的话,她要叫他从此以后再也不到任何墓地里去,再也不要听说或看见任何死人。她在死人身上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应足以保佑她热爱的人无病无灾。
“只要我看见你进了屋子,做完了功课,我就把你的名字从本子上划掉。要是我再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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