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这位同学是中国人,名叫张莉莉,吉尔希望他们的孩子从拥有具种族特色的姓名步上人生的坦途,所以冠了妻子的姓;想来,这其实是非常先进的观念。莉莉观念的先进也不亚于吉尔,婚后八个月,就跟教阿根廷探戈的舞蹈老师跑掉了。吉尔接收了他们的朋友、家具、结婚礼物以及她的姓,这个怪异举动的理由,他从来没有给我满意的答案。
我之所以迟迟不承认吉尔那晚熟的同性恋倾向,紧抓不放的理由就在这里:他曾经结婚,所以他可能不是。每次他换灯泡时一边转一边喃喃自语:“向右紧紧,向左松松。”我就告诉自己,同性恋男子不会结婚,所以他不是。而当这个幻想即将破灭时,吉尔和我开始有了性生活,我又在他半夜起床打扫时告诉自己,同性恋男子不跟女性做爱,所以他不是。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生理上办不到。而吉尔曾经结婚的事实,也使得他的很多事情得以有个合理的解释,例如那张占去大半间公寓的樱桃木大床,那是莉莉的爸妈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另外的半间则放满银盘、铜烛台和水晶花瓶,在客厅的玻璃陈列柜里摆着多达十四人份的精美瓷器,而每件擦得亮晶晶的家具都有各自配套的垫子。
我早该知道吉尔是同性恋者,一如看到凹陷的罐头那样。问题是,凹陷的罐头不一定就不能吃,对不对?不然,它为什么还可以卖?还是有人买凹陷的罐头啊,还是有人把它们买回去,愿意一赌打开来的食物还可以吃。而让我告诉你,当你是个二十五岁的处女,而且只跟基督徒(还必须是某种特别的基督徒)约会,你的选择真的只剩凹陷的罐头了。
我跟吉尔终于分手时,我转头看向教会的地下室,生平第一次看到异象。我看到布赖恩·贝里曼坐在那里,三十二岁的单身律师,教会地下室的王子。绝对的道德感使他不相信约会,只相信祈祷。他从十六岁就开始祈祷理想的妻子出现,并且草拟了理想妻子应该具备的条件。这张清单一直在修正,然后祈祷,然后修正,然后悄悄地在教会的单身女性手上流传。清单的前几项是:纯洁的心,温柔而安静,凡事顺服。这是你想要的丈夫吗?我听到一个声音问我。当然不是真正的声音,但它就像大白天一样清楚。我顿时了解,如果我继续在教会里寻找丈夫,最后的结果只剩凹陷的罐头。吉尔虽然毛病多多,但他至少帮我除去了处女那个桎梏,这表示我可以出去外面跟那些想同我上床的正常男人约会了。
我想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我的敌人其实很难描述,你要怎样去除那些经年累月灌输给你的思想呢?没有人想要进过当铺的二手衣,没有人想要盛开之前就被摘去的花。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认为这讲法很合理。谁都不想要进过当铺的旧衣,谁都不想要别人摘掉的花。然后,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我又不是衣服,我也不是花啊。我不是一项物件。
看透这个道理的感觉真好。我至今仍然认为,我的女性主义基础或许并不稳定,但是它从这里开始萌芽。我不要自己被人物化。汤姆常说,我随时可以在传统和前卫之间跳来跳去,端看哪一种符合我的目的;虽然他说这话不是要恭维我,我倒是想拿来赞美自己。
但是,我也常想,我为什么没有变成全然的女性主义者?这可能是因为我刚放弃一套很自以为是、坚信只有自己才是正统的理论,因此并不急于跳进另一套;当然,也有可能我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无用笨蛋。哎呀,我对有些事情,当然有足够的女性意识啦。生活在把女性物化的社会是一回事,但从小就灌输女孩她只是一项物件,这其实很要不得。那只会使我更想把自己送进当铺,只为了可以唾弃那些说我不可以的人。所以,我也果真把自己当掉了,感觉很好玩,并以为我从此自由了、一切桎梏就此全部抛开。
其实,并没有,我并没有真的自由,最重要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例如,每次我想起汤姆跟我的关系,我仍不由自主地相信,真正的问题在于汤姆对于嚼过的口香糖,理所当然地失去了兴趣。他一直有免费的牛奶可喝,何必把母牛买下来?如今,他只是想喝另一头牛的奶了。我有什么权利惊讶?这不正是我听了一辈子的警告吗?这么多斩钉截铁的见证告诉我,性自由会有怎样的结果:我将落得独自一人,没有人爱我,也没有婚姻和孩子,成为饱受指责和同情的对象,连信仰的慰藉都将失去。
于是,跟亨利上床后的早上,我独自一人地醒来(因为他已经离开),没有人爱我(我感觉没有人爱我,这个说法比较抓不出语病),我不得不自问,教会说的哪一点没有实现?
我发现在说明个人的信仰时,几乎全都集中在性的议题。我相信你一定在想,圣保罗、汤姆斯·阿基纳、马丁·路德留下来的精神教诲肯定不止这些。那当然。但是,那些理论太无聊了。事实是,我对这整件事的感觉非常复杂,有些很负面,比较不负面的也很难用文字来形容。
我在想,如果我生在基督科学教派基督科学教派(Christian Scientist),其信徒拒绝使用现代医药。的家庭,这些疯言疯语会围绕着完全不同的领域打转,例如要不要去看医生。方式会是这样的:我很久都不肯去看医生,一直到我因为怀疑、好奇或病到快要死了而不得不去看医生的时候,才终于去看医生。一旦看了医生,我发现世界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运转,于是我更加怀疑看医生的价值,于是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拿去看医生,于是我就再也不是基督科学教派的信徒了。我当然看得出这其中的荒谬,虽然,看出自己的荒谬其实并不容易。8
那个星期六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亨利已经离开了,我在床上又躺了一下,想要感觉我的感觉。这是我做心理治疗后养成的习惯之一,然而最近却出现了一些问题,每次我坐下来感觉那些感觉,就想吐。我开始回想贾尼斯·芬克尔教我的方法:让感觉像海浪般冲刷而过,以看白云飘过的心情,旁观感觉飘然而过。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