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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苏青不禁为之一怔,问她是不是要上街?她说:“不是上街,是等朋友到家里来吃茶。”当时苏青与我的衣饰都很随便,相形之下,觉得很窘,怕她有什么重要客人要来,以为我们在场,也许不方便,便交换了一下眼色,非常识相地说:“既然你有朋友要来,我们就走了,改日来也是一样。”谁知张爱玲却慢条斯理的说:“我的朋友已经来了,就是你们俩呀!”这时我们才知道原来她的盛妆正是款待我们的,弄得我们俩人感到更窘,好像一点不懂礼貌的野人一样。
还有一次相值,张爱玲忽然问我,“你找得到你祖母的衣裳找不到?”我说:“干吗?”她说:“你可以穿她的衣裳呀!”我说:“我穿她的衣裳,不是像穿寿衣一样吗?”她说:“那有什么关系,别致。”
……她着西装,会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十八世纪少妇,她穿旗袍,会把自己打扮得像我们的祖母或太祖母,脸是年青人的脸,服装是老古董的服装,就是这一记,融汇了古今中外的大噱头,她把自己先安排成一个传奇人物。
潘柳黛到底是与张爱玲同时代、同地域的人,又是同性同行,对张爱玲自然看得准、看得透。
张爱玲的闺中好友炎樱的圣约翰大学同学、后与张爱玲有过交往的李君维回忆张爱玲:“她穿过一身自己设计的连衣裙,下身仿佛套着一只灯笼,灯笼底下伸出她的双脚,在嘈杂尘嚣的上海马路上匆匆而过。”
曾参与排演话剧《倾城之恋》而在“兰心”大戏院三楼排戏室与张爱玲多次见面的文亦奇,对这件“灯笼服”也叹为观止:“她穿橘黄色缎子旗袍,下面却像依丽沙白时代裙子般撑出,但下端却又生着宽紧带收紧,中间放一只大圆圈的藤圈,真像个大灯笼。在同时工作的职演员,个个对她的怪装笑个不止。”
张爱玲在《对照记》里提到她在战后香港买了块广东土布,在深紫及碧绿的底色上,套印着刺目的玫瑰红及粉红花朵加上嫩黄绿的叶子。那种花色在乡下成人也羞于穿着,只是给婴儿用的。张爱玲却像宝贝似的带回上海来,她说她“自以为保存劫后的民间艺术,仿佛穿着博物院的名画到处走,遍体森森然飘飘欲仙,完全不管别人的观感”。
从人通常的穿衣心理来说,穿件自己觉得漂亮的衣裳走在外面,是以为或希望路人看了也同样觉得漂亮的,少有明知将遭人侧目,仍刻意为之的。张爱玲“完全不管别人的观感”的心理已非常态,或即如潘柳黛所说,是另有用意。
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中写道:“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在写作上,张爱玲看重启发性,求回味,所以她取“参差”;生活中,她却正好相反,要求刺激,因为不如此不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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