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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纺棉花》角色身着时髦旗袍,或演唱《四季相思》、《九连环》、《十八摸》、《大沽调》等小调,或学唱四大名旦唱段,或兼唱《二进宫》诸角色,甚至将议论社会新闻编进唱词,总之随心所欲,花样百出。
《纺棉花》戏开始,王氏这样介绍未归的丈夫:“是个小买卖人,也不是铜匠,也不是铁匠。是他妈个银匠。”王氏纺棉花,幼儿啼哭,王氏哄不住,心中烦躁而骂:“你哭你哭,滚你妈的蛋!”这种粗俗的语言,在戏中不时出现。整部戏除了一首接一首的唱曲,就是夫妻俩隔墙调情,说一些暧味挑逗甚至粗鄙的话。戏的最后一段是这样的:
张三(白)我问你,我去了三年,家里头谁照应的?
王氏(白)照应我的人多得很,上上下下都是的。
张三(白)有这么些人来,这屋里头挤不下,你到底有个准的?
王氏(白)准的有一个。
张三(白)在哪里?
王氏(白)你顺着我手看,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
张三(白)对不住,对不住!我的家主婆承你照应,明朝请你“一枝香”吃大菜!得罪,得罪!
京剧中这类远归丈夫试妻的戏不少,像《武家坡》、《汾河湾》、《桑园会》都是,但情节较为“正经”,角色以老生与正旦应工,不像《纺棉花》是小丑与花旦。且旦角均为贞妇烈女,守身如玉,固然符合主流社会道德规范,较之王氏,却也少了人性,只不过《纺棉花》中的人性,被它的格调稀释了。与《纺棉花》相近的戏,有一出《小上坟》,也被视为“淫戏”,也如同张爱玲给《纺棉花》下的评语,被说为“近于杂耍”,出演的也同样是小丑与花旦。戏的末尾一段与《纺棉花》更是如出一辄:妻子被问及多年来被谁照应时,回答是:“正厅上洋装打扮,戴金丝眼镜的,小白脸儿。”丈夫则冲着台下说:“承蒙照应。明天请你坐汽车,吃大餐。”
《新纺棉花》是《纺棉花》中一幕的铺陈,形式上虽非完全迥异,毕竟内容上有所不同。可能是这个原因,它未遭受像《纺棉花》那样不堪的批评,反说它“内容接近民众生活,而且在表演上吸收了许多农家妇女劳动时的身段,唱腔中又吸收了一些民歌的唱法,使平剧别开生面”。
通常情况下,低级趣味是包含色情成份的,张爱玲却将后者从前者中离析出去。对于她所“提纯”后的文艺作品中的低级趣味,显然她并不是一味排斥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她本不是道德感十分强烈的人;二是她认识到低级趣味的群众性——“在广大的人群中,低级趣味的存在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她不愿意自己的作品只限于小圈子里传观——“单靠一两个知音,你看我的,我看你的,究竟不行”。而想拥有广大的读者和观众——“文章是写给大家看的”。并且主张读者“要什么”,作者“就给他们什么”。而张爱玲给读者的,是软性刺激。其巧妙在于,既刺激了读者,又不会像苏青那样动辄被骂作“黄色女作家”。比如《倾城之恋》所给读者的刺激即是:“书中人还是先奸后娶呢?还是始乱终弃?”她深知“普通的读者最感到兴趣的恐怕是这一点”。
有着这样的写作观,所以张爱玲没有简单地给两出戏作是非评价,尤其没有给《纺棉花》下道德判词,只是平心地指出它艺术上的跑偏——“逸出平剧范围之外”,又注重从国民性上寻找它们受欢迎的原因。她总结出3条,一是幽默的无情,二是喜欢越轨,三是喜欢占他人小便宜。
其一是指《纺棉花》的题材本是奸杀罪案,派生出的《新纺棉花》却变成了喜剧,张爱玲由此认为“中国人的幽默是无情的”。意思无外乎有二,一是说国人幽默的彻底和单纯;二是说国人在笑声中丧失了恻隐和悲悯。
张爱玲虽然自称对京剧是外行,但实际并非一无所知,实际上她看过一些京剧,对京剧有自己独特的认识和思想。比如她深知京剧的“规矩重”,“就连几件行头,那些个讲究,就够你研究一辈子”。所以一旦有机会稍稍坏一下规矩,国人精神上便得大愉悦,因而皆大欢喜了。
国人的爱占人小便宜,与喜欢越轨有相似的一面,都是为了心理上的满足,往往物质上并没有得到实惠。张爱玲借用市井语言“吃豆腐”来形容,颇为恰当:“《纺棉花》成功了,因为它是迎合这种吃豆腐嗜好的第一出戏。张三盘问他的妻,谁是她的恋人。她向观众指了一指,他便向台下作揖谢道:‘我出门的时候,内人多蒙照顾。’于是观众深深感动了。”
观众被感动的原因除了演员的奉承话中听以外,还有就是可以参与到戏剧中来,台上与台下的严格界线被打破。这一点张爱玲也已经提到了。
“空城计”有时是《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3个折子戏的统称,有时单指其中的一出折子戏,又名《抚琴退兵》。故事见于《三国演义》。诸葛亮驻守空虚的西城,司马懿率大军来犯,诸葛亮见势不能敌,于是下令大开城门,自己在城上饮酒抚琴。司马懿生性多疑,又知诸葛亮素来谨慎,料必有诈,于是不战而退,轻易丧失了活捉诸葛亮的佳机。
“空城计”这著名故事给人的最深印象,通常是诸葛亮的大智大勇,张爱玲却又另有视角:“不知道人家看了《空城计》是否也像我似的只想掉眼泪。为老军们绝对信仰着的诸葛亮是古今中外罕见的一个完人。在这里,他已经将胡子忙白了。抛下卧龙冈的自在生涯出来干大事,为了‘先帝爷’一点知己之恩的回忆,便舍命忘身地替阿斗争天下,他也背地里觉得不值得么?锣鼓喧天中,略有点凄寂的况味。”
张爱玲的注意力放在了对诸葛亮内心世界的探究上,为报先帝知遇之恩,忙白了胡子又历此大险,空城一计,事后固为笑谈,当时却有可能搭上老命,怕是诸葛亮想想也自后怕吧?这样为扶不起的阿斗去“舍命忘身”,究竟值得不值得呢?反正张爱玲是觉得不值的,否则她不会感到他心里“略有点凄寂的况味”;虽然他若不如此,张爱玲也可能不会说他是个完人。“完人”本是神性化的,在百姓的心目中,诸葛亮已然是神,至少如神——料事如神。而“凄寂”是人性化的,张爱玲在消解诸葛亮的神性。她是不喜欢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的,即便是神,也要是带有人性的神才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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