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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在《忘不了的画》里写道:“年纪大一点的女人,如果与情爱无缘了还要想到爱,一定要碰到无数小小的不如意,龌龊的刺恼,把自尊心弄得千疮百孔”。这话对她自己而言,真可谓一语成谶。早在抗战胜利前,胡兰成就已经移情别恋,抗战胜利后更又加上逃亡,与张爱玲已经“与情爱无缘了”,可是张爱玲却恋恋不舍,以至小说创作也一时无心了。而这时,电影创作的机会却适时向她招手,虽然她仍处在“龌龊的刺恼”中,但可能出于对电影的特别喜爱,竟首肯了。
1946年8月底,国民政府将抗战后期被日伪影视机构“华影”(全称中华电影联合股份有限公司,汪伪宣传部长林柏生任董事长)占据的民营电影资本家吴性栽的影视公司“联华”摄影场发还,吴性栽就在地处徐家汇三角地带的原场址上,投资创办了“文华影业公司”,委任陆洁为厂长,黄佐临、桑弧为编导。应是张爱玲在话剧《倾城之恋》上的成功,编导们在物色编剧人选时想到了她。
黄佐临、桑弧与柯灵都不陌生,柯灵曾是黄佐临“苦干剧团”的编剧;桑弧与柯灵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朋友,3年前,张爱玲将小说《倾城之恋》改编为话剧,曾得柯灵鼎力相助,事后张爱玲赠以一段宝蓝色绸质袍料作为答谢,柯灵拿它做了皮袍面子,穿在身上很显眼,桑弧见了,用上海话道“赤刮剌新的么”。可见至少当时桑柯就是熟友。要找张爱玲,自然叫柯灵作中间人。
那一天桑弧和“文华”宣传主任龚之方拿了柯灵的介绍信,到张爱玲寓所拜访,请张爱玲尝试写电影剧本。张爱玲虽然爱看电影,但对剧本这类体裁毕竟陌生,起初有些犹豫,但终于挺身站起来说:“我写。”
这是张爱玲第一次写电影剧本,所以她在“参看了发表在杂志上的好几个中外电影剧本后才动笔,”不知她写得是否顺利,但从该剧直到1947年2月才付之投拍来看,似乎耗费时日不短。该片由桑弧做导演,拍摄得倒很顺利。因该片场景大多在室内,人物又少,加上导演肯卖力,厂长也干练,故而仅仅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该片就在上海公映了。
该片描写了一位未婚的家庭女教师与有妻室的男主人之间产生感情的过程,使人想起《简•爱》。尽管《不了情》的结尾并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是女教师因架不住从乡下赶来的女主人的哭求而凄然离去,终使这段爱情不了了之。故事自是比较老套,又因戏剧的矛盾冲突不够激烈而使得影片显得较“温”,长处是题材的永恒,情节的生活化,导演表现出了张爱玲小说中的细致与意味,这使得影片还是颇有看头。
那时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婚姻已到尽头,只差将分手说出口,此时她的心境应有可能折射在剧本中,但该剧的情节与他俩的恋程没有太多的可比性,可张爱玲将它命名为“不了情”,随后将它写成小说,又取名为“多少恨”,倒是有那么点意思。
如今《不了情》的剧本不见,幸有《多少恨》,可以与影片对比。
影片《不了情》与小说《多少恨》从故事情节、人物到段落、对话等无大不同,只有很少的地方不一致,可以看出,桑弧在拍片时相当忠实于原剧本,而改动处也改动得无不恰当。
比如,为了给小主人买生日礼物,女教师虞家茵与雇主夏宗豫在商店里二次相遇,当时她还不知夏的身份,由他驱车送她到雇主家去,对他来说其实是回家,他却故意不点穿。当佣人来开门时,她向他道别,他却跟进门去,笑着说:“可是这儿是我自己家呀!”而后八岁的女儿跑出来叫“先生”和“爸爸”——小说是这样写的。影片却是,夏宗豫从门外一直跟到室内,虞家茵再次想叫他走,他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说:“让我抽支烟再走。”而后他的女儿从楼上下来,扑到他怀里,喊他“爸爸”,虞家茵这才恍然大悟。影片添了一些细节,大大增加了喜剧的张度。
夏太太“是一个没有知识的乡下女人”,小说里的她及女佣姚妈都不时有些粗口,这当然与她们的地位或生活环境相符,可是文字的视觉效果是与电影的视听效果不一样的,后者会将原事物“放大”,在电影里往往会觉得很刺耳。夏太太跟丈夫吵架时道:“我死了那个婊子不是称心了吗?”在夏家门口,姚妈对虞家茵骂道:“这时候还装腔作调干吗?还不回家去乐去?我们老爷哪门子楣气,碰见这些乌龟婊子的!”电影里则都改了去,前段变为:“我死了不好吗?我死了你们就可以称心了!”后段变为:“你还不称心吗?好日子不是来了吗?”这就文雅多了,而戏剧冲突并未降低。
最值得一提的是最后虞家茵决定离开夏宗豫,远赴厦门。小说写她走之前是将消息告诉了他的,只是她去意已决,他挽留无力,次日他来送她,她却已经走了;电影则是她未将要走的打算透露给他,等他来见她时,才发现她已经离开了,从而使惆怅、凄清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影片就在这高潮下结束。这样一改,使影片变得简洁,略去了两人临别絮絮对话的琐碎,而代以电影语言来表现虞家茵欲言又止愁肠百转,同时以夏宗豫对恋人将要离去的浑然不觉,为后面的百感交集做了很好的造势。
女主角虞家茵的父亲明显地有张爱玲父亲的影子。比如有个场景是虞父与男主角夏宗豫在虞家茵住处见了面,虞父请夏宗豫在自己的工厂里为他安排个工作,夏宗豫问他会什么,他答:“我别的都不成,就是念了一肚子旧书,诗词歌赋我是全能对付,这半辈子可说是怀才不遇呀!”使人想起张爱玲在《对照记》中第25幅图下写的一段文字:“我父亲一辈子绕室吟哦,背诵如流,滔滔不绝一气到底。末了拖长腔一唱三叹地作结。沉默着走了没一两丈远,又开始背另一篇。听不出是古文时文还是奏摺,但是似乎没有重复的。我听着觉得心酸,因为毫无用处。”
虞家茵等父亲走后,生怕夏宗豫不了解她的父亲而吃亏,于是告诉他她父亲的为人:“本来我是他的女儿,我不应该说他不好,可是他这个人……我母亲一辈子就吃他的苦。他娶了一个姨太太,就一直不把我母亲当人。”说着,又拿出一张父母以前的合影给夏宗豫看,以证明她母亲以前是多么姣好而今是多么憔悴。夏宗豫见相片上的虞父被刀片划成了网格状,知道是她干的,便问道:“怎么你把你父亲的像划成这个样子了?”虞家茵是这样回答的:“我恨他。那个时候我才八岁……”8岁,差不多是张爱玲在父母离异时的年龄。
在影片中,饰演虞家茵的演员是陈燕燕,夏宗豫则由刘琼饰演,他两人都是我国早期电影明星。陈燕燕原名陈倩倩,演《不了情》时已年逾30,虽然影片中点明角色年龄为25岁,但从扮相上看明显不止。张爱玲在小说里绘出的夏宗豫的相貌是“年轻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有点横眉竖目像舞台上的文天祥”,刘琼的眉目及脸颊的线条比较硬,似较接近张爱玲的要求。(图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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