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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的男主角,张爱玲显然不大喜欢这个人物,讥之为“英雄”,因为崔时俊之所以做得了“英雄”,全靠爱他的阔东家的小姐的支持:他到上海谋求独立而不得,是张国瑛施以援手;连他后来迎娶琼珠所乘的花马车,也是张国瑛赠钱雇的。张爱玲的意思,似乎崔时俊既然拒绝张国瑛的爱情,却又接受她的援助,是不要自尊,做了被人看不起的事。可是过了一两年张爱玲与胡兰成分手后,却寄了不小一笔款子给他——胡兰成如果读过《银宫就学记》,是该将钱收下,还是退回去?而她是为了前情顾不得其他,还是无意中陷前夫于遭人轻视的境地?
张爱玲又批评崔时俊前面对恋人说“我不喜欢受过教育的女人”,后面却又忍不住教她识字,掉入中国传统文人教太太读书期以“红袖添香”的窠臼。这批评不免有所偏差。崔时俊那话,一是针对琼珠觉得文盲的自己配不上他而说的,带有安慰的成份;二是他说不喜欢受过教育的女人,真实的意思应是不喜欢一些女性伴随着受教育而生出的一些令人讨厌的德性,而不是不喜欢女人的识字,所以后来他教她识字也在情理之中;三,他是拿一些知识女性特有的令人讨厌的德性,与“大自然的女儿”(张爱玲语)琼珠天然未琢的纯真相比而言的。电影的对白是口语化的,对话中有许多省略。如果抠起字眼来,崔时俊也并未说“我不喜欢所有受过教育的女人”,仅此他也无可厚非。
张爱玲影评中涉及到的《桃李争春》,应是中华电影联合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华影”)1943年摄制的,而非1927年大中华百合影片公司出品、由王元龙导演的同名影片。《燕迎春》同由华影同年摄制,同为家庭伦理男女恋爱题材;《梅娘曲》则由中华联合制片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中联”)于1942年夏至次年春之间摄制,题材同上。
《万世流芳》由朱石麟编剧,卜万苍、朱石麟、马徐维邦三人共同执导,“中联”、“中华”及“满映”1942年联合摄制出品。影片的内容,可以这样来归纳:正标题是鸦片战争,副标题是林则徐及其与两个女性的罗曼史。从表面上看,该片只是正常地描写历史事件与历史人物,可在影片背后,却富含其他意味,而明眼人的看法也不相同。一种观点认为是日伪在太平洋战争爆发的背景下,想借助此片配合日本与英美开战,向中国人宣传“中日亲善”而共同反英反美。但从实际播映效果来看,日伪此举不免弄巧成拙:今日抗日战争与昔日鸦片战争具有可比性,都是中国遭受外强入侵,在这一点上,今日日军与昔日英军并无不同,何况当时日本特务机构“梅机关”及日本浪人都还在沦陷区倾销鸦片,所以影片的上映不仅没有达到日伪期望的效果,反而有可能激发起沦陷区人民的抗日情绪。另一种观点则不认为这是一部从日伪立场出发的政治宣传品,影片中回避中国人对日本的憎恶,以及对在抗战中支援中国的英国采取敌视态度的宣传,不过是沦陷区的中国电影人对日本不得不做的妥协。照第二种观点我们可以设想,影片实际产生的效果不排除是沦陷区电影人的故意为之。
对于以上这些,张爱玲在她对《万世流芳》所做的评论中均不涉及,而选择了拉杂谈的方式如夸夸题材的开拓、评评素材取舍的得失、点点演员的演技等。本来她在英文报刊对英文读者谈论该片,若讨论从鸦片战争到抗日战争中国人对英国人态度的变化,应是很有意思的话题,虽然那样比较冒险,搞得不好也许会引起日本人不悦而遭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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