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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前后,张爱玲去观看了崔承喜的舞蹈。崔舞中有一个情节是写一个少女逗一个自卑的驼背人:她先与他跳了一回舞,使他觉得她对他有好感,但随即又跑开了,使他感到失望。总是那位少女对驼背人的作弄只是出于调皮,一个单纯天真的少女的调皮,行为虽不大妥,但后果不严重,所以观众虽然为驼背人难过,但也容易原谅少女。崔舞如此处理人物关系,很合张爱玲口味。她对胡兰成说:
“讽刺也是这么好意的,悲剧也还能使人笑。一般的滑稽讽刺人来没有像这样的有同情心的,卓别林的影片算了不得的了,不过我还是讨厌里面的一种流浪人的做作,近于中国的名士派。那还是不及崔承喜的这支舞。到底是我们东方的东西最基本。”
由此看来,崔承喜的文艺观与张爱玲的确是相合的。
1943年春,日汪借纪念和庆祝所谓国民政府还都(即汪伪政府在南京成立)三周年之机,作秀“中日提携”,“共存共荣”。先是东条英机亲临上海访问,继而陈公博作为特使回访东京,随后日本著名文艺团体“东宝歌舞团”派出40名女团员,作为政府文化使节来到中国,进行所谓“亲善访问”,先在南京,后又到上海“南京大戏院”公演大型歌舞。伪中华电影联合公司(即“华影”)为他们组织了盛大的游园活动,同时邀请该团参加歌舞片《万紫千红》的拍摄。该影片由李丽华、汪洋主演。
提起东宝歌舞团,大家必定想起广告上的短裤子舞女,歪戴着鸡心形的小帽子。可是她们的西式跳舞实在很有限,永远是一排人联臂立正,向右看齐,屈起一膝,一踢一踢;呛地一声锣响,把头换一个方面,重新来过;进去换一套衣服,又重新来过。西式节目常常表演,听说是因为中国观众特别爱看的缘故。我只喜欢她们跳自己的舞,有一场全体登台,穿着明丽的和服,排起队来,手搭在前面人的背上,趔趄着脚,碎步行走,一律把头左右摇晃,活络的颈子仿佛是装上去的,整个地像小玩具,“绢制的人儿”。把女人比作玩具,是侮辱性的,可是她们这里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好玩的东西,一颗头可以这样摇那样摇——像小孩玩弄自己的脚趾头,非常高兴而且诧异。
张爱玲把俄国跳芭蕾舞的演员也叫舞女,把东宝歌舞团的演员也叫舞女,与“交际花”的舞女并列,由此可见她的确是比较看低她们的。“舞女”在张爱玲的作品里不时出现,散文里经常提及;小说里也有一些舞女形象,写得比较丰满的是《十八春》里的曼璐,另外都是速写或蜻蜓点水,比如《桂花蒸•阿小悲秋》:
……她下楼去拎了两桶水上来,打发主人洗了澡。门铃响,那新的女人如约来了。阿小猜是个舞女。她问道:“外国人在家么?”一路扭进房去。脑后一大圈鬈发撅出来老远,电烫得枯黄虬结,与其他部分的黑发颜色也不同,像个皮围脖子,死兽的毛皮,也说不上来这东西是死的是活的,一颤一颤,走一步它在后面跳一跳。
《浮花浪蕊》里有个“叶太”,叶太“显然是个外室,也许本来是舞女”。这使人想起胡兰成在结识张爱玲前,把比张爱玲还小几岁的上海百乐门的一位红舞女应嫫娣,长包在大酒店里做外室。有了张爱玲,他才冷落了应嫫娣。后来他与应嫫娣分手,还到张爱玲面前伤心流泪,而张爱玲“亦不同情”。张爱玲对应嫫娣应不止印象深刻,爱说话之如胡兰成,一定会将应嫫娣的故事说给张爱玲听。而后来竟演成张爱玲与一个舞女“抢”男人。再后来,胡兰成又因有周训德、范秀美而冷落了张爱玲,置张爱玲于当年应嫫娣之同样地位;而张爱玲最终又像应嫫娣一样主动提出分手……这位下笔爱情如踢挞舞的才女,在现实的爱情中却焦头烂额、几乎要与舞女纠缠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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